这支伤痕累累、气氛悲壮的队伍，开始缓缓向那条被让出的岔道移动。
人人回头，望向那独自与虺无赦对峙的挺拔身影，目光中充满了不舍、担忧与敬意。
此时，几名蛰虺已抬来一块粗糙的木板。
虺无赦在搀扶下艰难躺了上去，取出几枚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吞下或敷在伤口处，暂时止住了断臂断足处狂涌的鲜血，脸色依旧惨白如鬼，气息微弱，但性命算是暂时吊住了。
他闭目养神，却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近在咫尺的林青云身上。
队伍渐渐远去，没入岔道阴影之中。
林青云持剑立在虺无赦身旁，剑尖始终抵着他咽喉，目光紧紧盯着撤离方向，心神紧绷如弦，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变故。
虺无赦所谓的“风隙”密道，比来时主道狭窄陡峭许多，仅容两三人并行，石阶湿滑，时而上攀，时而下行，曲折难行。
更诡异的是，洞壁两侧每隔约十丈，便镶嵌着一个雕刻成狰狞蛇头形状的石雕，蛇口大张，内里似乎镌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压制波动。
撤离队伍行走其间，只觉身上那无形的枷锁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似乎更加沉重，体内依旧空空荡荡，无丝毫真气恢复的迹象。
压抑、沉默、悲伤，在狭窄的通道中弥漫。
唯有纷乱的脚步声、伤员的压抑呻吟，以及偶尔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在阴森的洞壁之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
那光芒来自一道缓缓向上开启的石门缝隙！
清新的、带着雨后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让所有精神萎靡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出口！是出口！”
有人低呼，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
队伍加快步伐，涌向那逐渐扩大的光门。
忘尘、黄月璃等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深邃黑暗、蜿蜒不知尽头的来路，那里已看不到林青云的身影。
“青云——！”黄月璃用尽力气向着黑暗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在洞中回荡。
“林少侠——保重——！”其他人亦纷纷高喊。
石门外，是一片被暴雨洗涤后略显清朗的山林，雾气氤氲。
走在队伍最后压阵的忘尘，强忍着回头冲进去的冲动，看着众人一个个踉跄走出石门，重见天日。
他知道，每多一个人出去，林青云用自己换来的“生机”就多实现一分。
眼看石门开始缓缓向内闭合，光线逐渐变暗。
突然，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如同受惊的雀鸟，猛地从即将完全走出石门的人群中挣脱，一个灵活的转身，竟在石门仅剩尺许缝隙的刹那，倏地钻了回去，重新没入洞穴的黑暗之中！
“青桃？你做什么！”柳承宗的惊呼被隔绝在正在关闭的石门之外。
洞穴内，光线迅速黯淡。
林青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虺无赦和周围的蛰虺，忽觉身边微风拂动，一道带着熟悉馨香的身影已靠到了他身侧，抓住了他的手臂。
“青桃？”林青云愕然转头，借着微弱光芒，看清了少女那张带着泪痕却写满决绝的俏脸，“你……你怎么回来了？快出去！”
他心中大急，低声催促。
青桃抓着他手臂，仰着脸，泪珠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小姐……小姐还不知安危。青梅姐姐跟出去了，我得留下来……陪着林公子你。要生一起生，要死……青桃也绝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青云心中一颤，看着眼前这眼神倔强的少女，满腔的责备与焦急，竟一时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抬头望去，那厚重的石门已“轰隆”一声彻底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
退路已绝。
如今这幽深死寂的洞穴之中，只剩下他、青桃，以及虎视眈眈的虺无赦与周围如狼似虎的数百蛰虺。
洞门之外，天色已是薄暮将尽，坳地中央较为平整处，忘尘正将随身携带的瓷瓶逐一打开，把所剩不多的疗伤丹药分与镜天观与白云庵的弟子。
低沉的呻吟与压抑的叹息时起时伏，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伤痛笼罩着每个人。
离洞口最近的一块青石旁，黄月璃、青梅二人相拥而泣。
黄月璃哭得最为哀恸，肩头不住耸动，仿佛要将所有恐惧、担忧与方才眼睁睁看着林青云独自留下的锥心之痛，尽数化作泪水倾泻。
青梅亦是眼圈红肿，紧咬着下唇，一手轻拍黄月璃后背，自己却也是泪光盈盈，想起小姐柳如玉尚在险地，林公子又身陷虎穴，前途未卜，心中绞痛。
不远处，楚乌褪下了自己那件沾满尘灰血渍的玄色外袍，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披在了瑟缩发抖的朱媚儿身上。
朱媚儿原先那身华贵宫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内里一片渗着鲜血的肌肤，青丝散乱如衰草，面无人色，眼神涣散。
感受到衣袍的覆盖与一丝残存的体温，她微微一颤，随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回身扑入楚乌怀中，双臂死死箍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
“楚郎……楚郎……”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惊惶与哀戚。
“平儿……我的平儿……前天夜里……走了……我看着他……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子一点点冷下去……”
她语无伦次，泪水浸湿了楚乌胸前的粗布衣衫。
楚乌未发一言，只抬起仅存的右臂，迟疑片刻，终究缓缓落下，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力道，轻轻拍抚着朱媚儿的脊背，独目望向西天那抹将逝的残红，眼神空茫而苍凉。
坳地另一侧，虺无愁与蚖乾夫妇相互搀扶，各自臂弯里还半扶半抱着重伤昏迷的次子蚖秉权与幼子蚖秉杰的尸身。
虺无愁发髻散乱，玉簪歪斜，脸上血污混着尘土，早不复昔日冷厉傲岸的家主风范。
她目光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然紧闭、隔绝了生死的厚重石门，唇边泛起一丝凄苦至极的弧度，喃喃道：
“只差一步…眼看便能拨云见日，……到头来，镜花水月，黄粱一梦……皆是虚妄……”
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浸透着幻灭的苦涩。
蚖乾亦是满面疲色，左颊一道新添的刀痕还在渗血。
他侧首看着妻子灰败的面容，又低头看向怀中生死未卜的次子与早已冰冷的幼子尸身，眼中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
他紧了紧臂弯，沉声道：“夫人，都结束了。此地……已无我夫妇立锥之处。是非成败，转头成空。我们……回南疆罢。青山埋骨，绿水长流，总强过在此泥淖中……争个你死我活，到头来，亲人离散，基业成灰。”
语气萧索，却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静决绝。
另一边，柳承宗正扶着虚弱的柳如瀚靠着一棵老松坐下，喂他饮水。
游香儿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她衣裙褴褛，发丝凌乱，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破釜沉舟后的麻木。
她来到柳如瀚面前，缓缓跪下，不顾地上碎石污秽，深深一拜。
“柳公子……”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面色苍白、眼神尚有些恍惚的柳如瀚，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妾身……如今已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之人……天下之大，亦无妾身容身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公子若不嫌弃……往后，便让妾身跟着公子罢。为奴为婢，端茶送水，但求一隅栖身，残喘度日。”
说罢，又是深深一叩首。
柳如瀚初时茫然，待听清她话语，面颊“刷”地一下红透，直红到耳根。
他一时手足无措，偷眼去看父亲。
柳承宗眉头紧皱，刚想开口呵斥这“不知廉耻、败德丧行”的虺家妾室，但目光触及儿子那窘迫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与怜悯的神情时，心头猛地一软。
想到儿子此番遭逢大难，身心俱创，未来之路亦是迷茫，而这女子虽出身不堪，此刻言辞凄楚，倒也不似作伪。
他喉头滚动，最终将已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竟是摆出一副“由你自家拿主意”的姿态，不再干预。
游香儿身侧不远处，阴月泠孤零零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的前方。
她脸上无悲无喜，无恨无怨。
山风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她也毫无反应，只是那么站着，如同一尊逐渐冷却的、美丽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