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无赦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林青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欺诈或恐惧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静与决绝。
他快速权衡着：此子身负特殊命格，又服用了“七曜涤尘丹”，价值极大。
若强攻，即便能杀光对方，此子也必拼死反抗，很可能玉石俱焚，自己重伤之躯也未必能承受混战余波。
而这方案，虽让对方大部分人逃脱，但只要核心的“药引”留下，便不算亏。
至于放走那些人？
哼，只要自己恢复过来，突破化蛟，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今日之仇，来日再报不迟！
更重要的是，此方案看似对方制约自己，实则主动权仍在己方——
只要林青云在掌控中，出洞后是杀是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那些蝼蚁逃了便逃了。
朝宗台上，那纯白而诡异的光芒，无情地照耀着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厮杀虽因虺无赦被制而暂缓，但此前激烈的搏斗已留下满地狼藉与无法挽回的创伤。
放眼望去，伏尸狼藉，流血漂橹。
虺无愆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笋，瘫坐在血泊之中。
他气若游丝，胸前小腹处那道旧伤崩裂的创口虽被他以破碎衣襟死死捂住，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身下染成一片暗红。
昔日儒雅阴郁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濒死的灰败与涣散。
阴月泠伏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那致命的伤口，却是徒劳。
她艳丽的脸庞涕泪横流，妆容尽毁，发髻散乱，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泣，哪还有半分往日风情。
而在她身旁不远处，儿子虺文通直接挺地躺着，双目圆睁，满是惊恐与不甘，一柄蛰虺的月牙弯刀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刀刃几乎全部没入，早已气绝多时。
虺文霸双腿尽断，像一条濒死的蠕虫，在血污狼藉的地面上艰难爬行，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一次蠕动，断骨处与地面的摩擦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口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眼看生机将绝。
楚乌独眼冰冷地看着这个曾数次凌辱朱媚儿、逼迫她曲意承欢的孽畜，想起朱媚儿那绝望哀婉的眼神，心中怒火如岩浆喷发。
他大步上前，在虺文霸那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抬起的瞬间，抬起右脚，运足气力，狠狠一脚踏下！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
虺文霸的后脑勺瞬间凹陷下去，红白之物从口鼻耳中迸溅而出！
他身体剧烈抽搐一下，便彻底瘫软不动，那双曾充满野心与阴鸷的眼睛，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楚乌面无表情地收回脚，靴底沾满污秽。
不远处，虺文霸的谋士虺经天，死状更是骇人——
他半靠在一块石头上，身上那件长衫已成了碎布条，裸露出的半个身躯，竟似被人用利刃凌迟一般，大片皮肉被削去，露出森森白骨与模糊的内脏，早已死去多时，脸上凝固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神情。
虺无愁此刻也早已不复先前那强势冷厉的模样。
她发髻散乱，跪坐在两个儿子身边，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纵横。
幼子蚖秉杰早已在之前的混战中殒命，尸身冰凉。
长子蚖秉尊躺在她怀中，脸色惨白如纸，昏迷不醒，小腹处一个恐怖的贯穿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
丹田气海被破，即便侥幸活命，一身修为也付诸东流，形同废人。
次子蚖秉权的情况更加可怖，他半边脸颊连同左眼，被一记狠辣的弯刀齐刷刷削去，露出白森森的头骨与牙床，剩下的一只右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剧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全靠一口气吊着。
蚖乾勉强支撑着坐在一旁，看着妻儿惨状，这位素来沉稳的蚖家家主，此刻也是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身躯微微颤抖，悲痛与恨意交织。
长老虺云啸亦是狼狈不堪。
他银白的须发沾满血污，原本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耳处——
整个左耳竟被利刃齐根削去，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以手死死捂住伤处，指缝中依旧有热血不断沁出，顺着手臂流淌，将他半边银发与衣袍染得猩红刺目。
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强撑着站立，眼神复杂地望向被制住的虺无赦与持剑的林青云。
整个朝宗台，幸存者无不带伤，气息奄奄，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绝望与悲怆。
“好！”虺无赦看着朝宗台上众人，猛然开口，“小子，有胆色！本座便依你之言！但若途中你敢耍花样，或出洞后反悔……”
他阴冷一笑，“本座虽重伤，拼着引爆此地部分禁制，也能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说完，他强提一口气，以仅存的左臂撑地，对不远处一名蛰虺头目嘶声下令：
“传令……全军停战！让开通往‘风隙’密道的路！按他们说的做……咳咳……护送这些人出去……不得攻击……违令者，斩！”
命令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蛰虺头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以特定的呼哨声传达指令。
很快，原本剑拔弩张的蛰虺大军开始缓缓后撤，让出了一条通往平台一侧某条较为狭窄岔道的路径。
战圈中，早已精疲力竭、近乎绝望的幸存者们，皆是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与劫后余生的复杂神色。
“不！青云！你不能这样！”
黄月璃泪流满面，抓住林青云的手臂不肯松开。
沈寒绡、青梅等人也围拢过来，焦急万分。
林青云心中酸楚，却强行压下，对忘尘深深一揖：
“前辈，时间紧迫，请速带大家离开！务必……照顾好阿璃，救出柳姑娘。”
猝然间，黄月璃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在他胸膛里。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早已哭得双目红肿，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泣血：
“不……我不听！我不走！青云……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二太奶，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亲口应下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言而无信，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去赴死？”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青云胸前的衣襟，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依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曾经的灵动娇俏，此刻只剩下濒临失去的疯狂与绝望。
“你说过会想办法脱身的……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可这次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不能去……我不准你去！要留一起留，要死……我也陪你！”
她死死揪着他的衣衫，指甲几乎要透入布料，仿佛这是连接他们之间唯一的绳索。
这番不顾一切的哭喊与表白，在寂静压抑的撤离队伍中回荡，悲切凄楚，直击人心。
就连一些硬朗的汉子，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喉头哽咽。
悲怆之气，弥漫通道。
忘尘含泪，看着眼前这年轻却已扛起如山重责的后辈，喉头哽咽，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苍白无力，林青云心意已决，且这或许真是唯一能让大部分人活命的办法。
他重重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声音沙哑：“孩子……千万……保重！”
随即转身，强忍悲怆，对众人嘶声道：“所有人！听令！带上伤员，速随我撤离！快！”
虺无愁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眼神复杂，有惊异，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随即扶起受伤的蚖乾，招呼剩余人手。
青梅搂着哭泣的黄月璃；柳承宗扶着柳如瀚对林青云重重一揖，老泪纵横；玄罡、玄岳等人虽不甘，却也知形势比人强，含恨组织镜天观与白云庵众人互相搀扶，汇入撤离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