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宗台上,死寂如渊。
万千目光汇聚之处,林青云手中那柄犹自滴血的太初剑,稳稳抵在虺无赦青筋暴跳、沾染血污的脖颈之上。
剑锋寒芒吞吐,只需轻轻一送,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意图血祭全族的虺家家主,顷刻便会身首异处。
“虺无赦!”
林青云声音清朗,虽经恶战略显微哑,却字字铿锵,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大势已去,邪法难成!令尔麾下,即刻放下兵刃,跪地受缚!否则——”
他手腕微沉,剑锋紧贴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线缓缓渗出。
然而,虺无赦虽重伤濒死,断臂残足,血染衣袍,那份枭雄的狠戾与癫狂却未完全消散。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竟发出一串低沉而沙哑的怪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嗬……嗬嗬……小子……剑倒是挺利……”
他艰难地抬起仅存的左臂,并非求饶,反而试图去拨开颈间的剑锋,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想让本座下令投降?做梦!”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狰狞。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本座!一剑下去,干脆利落!看看我这些儿郎,是会因你这挟持而乖乖放下屠刀,还是会……彻底发狂,为本座复仇,将尔等连同这台上所有活物,撕成碎片,啃噬殆尽?来啊!杀了我!看看谁先死绝!”
他这番嘶吼,虽因伤势中气不足,却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果然,随着他的话语,平台上那些原本因家主被制而略显茫然的数百名蛰虺士兵,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杀意,手中弯刀紧握,盾牌微抬,阵型隐隐合拢,如同即将暴起噬人的狼群。
更远处,祖龙殿前那二十名如同暗金色雕像般肃立的金虺,虽依旧沉默,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陡然增强,空气中弥漫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忘尘与黄月璃此时已冲破零星阻碍,迅速靠近林青云身侧。
忘尘道袍染血,面沉如水,闻言立刻沉声喝道:
“虺无赦!休要执迷不悟,妄造杀孽!”
“尔之‘血肉引龙’邪法已破,血祭中断,徒留满地尸骸,罪业滔天!”
“如今台上尚存百余人命,多为尔之血亲族裔……”
“亦有诸多无辜受你蒙蔽牵连之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岂能再添亡魂?”
“若你尚存一丝善念,便该悬崖勒马,止息干戈!”
“无量天尊!”
他语含悲悯,亦有斥责,试图以道义与残存的亲情唤醒对方。
黄月璃则紧挨林青云,双刀横于胸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蠢蠢欲动的蛰虺,俏脸紧绷,眼中满是对林青云安危的担忧,更对虺无赦的顽固恨极。
“善念?亲情?嗬……咳咳……”
虺无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来,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却越发诡异。
“老道……”
“你跟我谈这些?”
“看看这满地的……”
“哪个配跟我谈亲情?”
“哪个不是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本座今日……”
“就是要清理门户,涤荡污秽!”
“死?”
“死有何惧?”
“本座若死,有这数百蛰虺陪葬,有你们这些‘正道’垫背,有整个虺家的肮脏血脉一同沉沦地府……”
“值了!”
“哈哈哈哈!”
他狂笑牵动伤势,变成剧烈的喘息,眼神却愈发疯狂炽热。
局面一时僵持。
林青云剑不敢松,却也无法真的一剑杀了虺无赦引发全面混战。
虺无赦以自身性命和蛰虺的疯狂反扑为筹码,竟是半步不退。
林青云看着虺无赦那双混合着痛苦、疯狂与偏执的眼睛,心念电转。
此人已彻底癫狂,寻常道理威逼毫无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沉声问道:
“虺无赦,你想要如何?开出你的条件。”
他必须为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同伴,为尚在苦撑的虺无愁、柳承宗等人,寻一条生路。
虺无赦喘息稍定,闻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半晌,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虚弱的弧度,声音嘶哑:
“条件?很简单……小子,本座欣赏你的胆识和……你那特殊的命格。你,放下武器,心甘情愿留下来,做本座的……‘药引’也好,‘鼎炉’也罢。至于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忘尘、黄月璃,以及远处的零星战团。
“本座可以网开一面,放他们……滚出潜鳞壑。如何?一命,换百命。很划算,不是吗?”
“不可!”
“青云,万万不可!”
忘尘与黄月璃几乎同时厉声反对。
黄月璃更是急得眼圈泛红,抓住林青云的衣袖:
“青云!别信他!虺家之人,毫无信义可言!当年忘怀观主便是轻信其承诺,才遭暗算,最终……你不能重蹈覆辙!”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恐惧。
忘尘亦是面色凝重,急声道:
“青云,切莫冲动!此獠心如蛇蝎,所言绝不可信!你若留下,必遭毒手!届时我等纵出得此洞,又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
虺无赦苍白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仿佛很享受对方的挣扎与反对:
“不信?那便死磕到底!”
“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本座的蛰虺刀快!”
“本座虽重伤,但一声令下,这数百儿郎扑将上来,你们这区区数十残兵,还能支撑几时?”
“就算你们个个三头六臂,杀得血流成河,最后……这台上还能活下几人?”
“你,林青云,或许仗着丹药余效能多撑片刻,但你护得住所有人吗?”
“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在眼前,滋味如何?”
“哈哈哈哈!”
他虽在笑,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林青云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黑压压一片的蛰虺大军,刀盾如林,沉默中酝酿着风暴;
祖龙殿前那二十名金虺,更是深不可测;
而己方众人,历经苦战,人人带伤,体力真气皆近枯竭,在绝灵禁制下与凡人无异。
若真爆发全面死战,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惨胜都未必能得,更可能是全军覆没,最多拉上虺无赦和部分蛰虺陪葬。
那满地尸骸中,又将添上忘尘、月璃、玄菁、沈寒绡、柳承宗……众多熟悉的面孔。
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夹杂着对同伴生命的珍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亲林德贵的期盼,想起柳如玉还在虺云龙处不知安危,想起这一路同行众人的情义与牺牲……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或许……可以一试?
他迎着虺无赦挑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需换个方式。”
他不顾身后忘尘与黄月璃愈发焦急的劝阻眼神,继续道:
“让我的人,连同台上所有尚存反抗之力、愿意离开者,先行退出。”
“你的人,可以‘护送’他们至洞口,但需保持距离,不得攻击。”
“我,林青云,会亲自‘陪着’你,走在最后。”
“待我亲眼确认他们所有人安全走出这溶洞,见到天光……”
“我便履行承诺,随你返回此处,听凭处置。”
“在此期间,你需下令蛰虺不得追击,不得阻拦。”
“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忘尘、黄月璃骇然失色,连虺无赦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青云会提出这样一个近乎“送死”却又带着一丝制约的方案。
“青云!你疯了!”黄月璃泪水夺眶而出,死死拉住他。
忘尘亦是须发微颤,沉痛道:“青云,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便我等出得去,你留下……绝无生机!”
林青云却只是轻轻拍了拍黄月璃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忘尘,低声道:
“前辈,相信我。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减少伤亡、让大部分人活着离开的办法。至于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未必没有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