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超出常人想象的、极度下作与残忍的细节,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
林青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瞬间明白,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毒计,目的就是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
而且这妇人言辞凿凿,细节详尽,连“去年冬天洛阳大雪”、“两个窝头”、“公公遗嘱”这些看似无关紧要却极难编造的时间地点细节都有。
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背后之人对他过往经历有所了解!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寒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这位大嫂,口说无凭。你既指控林某犯下如此重罪,可有凭证?当时可有人证?你可曾报官?”
妇人哭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哭喊道:
“凭证?你……你肚脐眼下方三寸,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这还不够吗?若非……若非被你糟蹋,我如何能知道这等私密之处?”
她说着,又紧紧搂住孩子,“我当时就想报官!可你这畜生,竟用孩子的性命威胁我!你说我若敢声张,就让人把这两个孩子卖了!我一个弱女子,为了孩子,只能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啊!”
她越说越悲愤,竟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林青云脚边,扯着他的衣摆哭求:
“林老爷,林秀才!我求求你,行行好!我们娘仨一路从洛阳乞讨到杭州,鞋都磨破了好几双,就为了讨个说法!我不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你还我们一个公道!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娘仨有条活路,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这一番哭诉,声情并茂,将一个受尽欺凌、走投无路、只为孩子忍辱求存的苦命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那两个孩童适时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将现场气氛推向悲愤的顶点。
围观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不少人已开始指着林青云破口大骂,更有几个激愤的汉子摩拳擦掌,似乎想上前动手。
林青云脸色铁青。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对方精心设计的剧情和群情激愤下都苍白无力。
那妇人连他身上胎记的位置形状都说得分毫不差——
这必是当初在洛阳时,有人暗中窥探所知!
幕后黑手,至少是对他在洛阳行踪有所了解之人!
他正飞速思索对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四五个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魁梧,皮肤白净,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楼下这场闹剧。
林青云记忆力极佳,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衢州常山脚行见过的,和曲良还打过招呼的一个白净大汉!
电光火石间,一切豁然开朗!
应熊!
是应熊在背后捣鬼!
他竟追到了杭州,还用如此下作狠毒的手段!
就在林青云心念急转之际,变故再生!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旋风般从人群外冲了进来,人未到,怒叱声已至:
“满嘴喷粪的刁妇!敢污蔑我家公子!找死!”
正是沈寒绡!
她本在宅中理事,忽有邻家孩童跑来报信,说林公子在街口被人围住了,还说什么“强奸”。
沈寒绡一听,火冒三丈,立刻抓起开山斧便冲了出来。
此刻见那妇人正抱着林青云的腿哭诉,更是怒不可遏。
她几步抢到近前,左手一把揪住妇人发髻,右手抡圆了,照着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正手反手,“啪啪啪啪”就是四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沈寒绡是何等手劲?
又在气头上,这几巴掌下去,那妇人被打得惨嚎一声,口鼻鲜血飞溅,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几颗牙齿混着血沫喷了出来,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踉跄着再次跌倒在地,连哭都忘了。
两个孩子吓得尖叫起来。
“沈姑娘!住手!”林青云急喝,却已晚了。
沈寒绡打完,犹不解气,指着瘫软在地、捂着脸惊恐万状的妇人厉声骂道:
“哪来的下作娼妇,收了谁的脏钱,敢来污我家公子的清白?”
“公子会看上你这等货色?”
“还调戏你,强奸你?”
“呸!也不撒尿照照自己!”
沈寒绡戟指怒骂,唾沫星子溅到妇人脸上。
“瞧你这张柿饼脸,歪鼻梁,三角眼,薄嘴唇,粗脖子……”
“一脸克爹娘克兄弟又克夫克子的丧门星晦气相!”
“胸脯瘪得像搓衣板,腿短得像棒槌,腰身粗得跟水桶似的,皮肤比老榆树还粗糙……”
“就算脱光了扔大街上,倒贴钱都没哪个瞎了眼的公野狗过来闻你一下!”
“我家公子何等人物?”
“龙章凤姿,学问人品都是顶顶好的,便是天上的仙女也配得!”
“会瞧上你这等腌臜下贱货?”
“编谎话也不找个像样点的由头,真当杭州城的父老乡亲都是傻子不成?”
“说!”
“是谁指使你的?”
“不说实话,本姑娘今天活劈了你!”
她本就生得英气,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腰间大斧寒光闪闪,配上那凶神恶煞的气势,当真如同罗刹降世。
周围原本群情激愤的百姓,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悍勇吓得齐齐后退几步,一时鸦雀无声。
林青云正全神贯注应对那妇人的恶毒指控与汹涌舆情,冷不丁听到身后沈寒绡这一连串如同市井泼妇骂街般、却又句句刻薄刁钻、比喻粗俗生动的叱骂,整个人不由得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他印象里,沈寒绡沉默寡言,行事虽果决狠辣,但言语向来简洁,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斯文”
——动手前或许会冷冷警告,动手后更是不屑多言。
何曾听过她这般叉腰瞪眼、口沫横飞,将市井间最俚俗、最损人的骂词儿信手拈来,还骂得如此流畅自然、气势磅礴?
这一瞬间的错愕,让他对这位一路同行、以为已然了解的“沈管家”,产生了某种认知上的颠覆。
然而,这错愕仅仅持续了一刹那,林青云心中便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沈寒绡这几巴掌、这几句骂固然解气,却也将她和自己的立场彻底推到了“仗势欺人”、“侮辱苦主”的境地!
尤其那“脱光了扔大街上”云云,在对方刚刚描述了那般“惨烈”遭遇后,更显刺耳冷酷,极易激起旁观者更强的逆反与同情!
果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不少原本因他要求见官而稍显迟疑的百姓,脸上已重新浮起怒色。
沈寒绡这“火上浇油”的叱骂,加上随之而来的那几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将事态推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暴力压制,坐实威胁!
那妇人被打懵了,捂着脸瑟缩在地,看着步步紧逼的沈寒绡,眼中满是真实的恐惧,呜呜哭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果然,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反了!反了!当街行凶啊!”
“奸污人家还不够,还要打杀苦主灭口!”
“还有没有王法了!”
“报官!快去报官!”
几个胆大的汉子已挤到前面,怒视沈寒绡,有人甚至捡起了路边的木棍。
对面茶楼二楼,应熊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身旁,蒙钊、郦巍、聂欣三人也都面露得色。
“大哥,这女管家果然如你所料,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
蒙钊低笑道,“这几巴掌打得好啊,省了咱们多少工夫。”
应熊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再加把火。记住,只要把水搅浑,逼得官府不得不介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