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局面已彻底失控。
沈寒绡虽悍勇,但面对越来越多激愤的百姓,她也有些束手无策——
总不能真的大开杀戒。
她护在林青云身前,手握斧柄,眼中杀气凛然,却也不敢轻易出手。
林青云心知不能再僵持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朗声道:
“诸位乡亲,请稍安勿躁!”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竟压过了现场的喧哗,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林青云上前一步,将沈寒绡轻轻拉到身后,对四周团团一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
“在下林青云,本欲安心读书,备考秋闱。不想今日遭此无妄之灾,被这位大嫂当街诬陷,言辞不堪入耳,辱及在下清白。”
他语速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这位大嫂所言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在下可以指天发誓,绝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辱没斯文之事。至于身上私密特征……”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恐怕只有问她自己,或者问指使她的人了。”
“你……你血口喷人!”妇人尖声叫道,却底气不足。
林青云不理会她,继续对众人道: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林某虽一介寒儒,也知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今日之事,既然涉及强奸重罪,又闹得沸沸扬扬……”
“林某愿主动前往钱塘县衙,请县尊老爷明断!”
“是与非,罪与罚,皆凭官府公断,林某绝无二话!”
“也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若林某果真罪有应得,甘受国法严惩;”
“但若是有人蓄意诬陷,构陷良善,也请官府还林某一个清白,严惩奸徒!”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原本激愤的人群,听他语气诚恳,神态磊落,又主动要求报官,不由信了几分,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毕竟,真要是犯了重罪的歹徒,哪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要求见官?
那妇人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林青云会是这般反应。
林青云趁热打铁,对沈寒绡低声道:“沈姑……寒绡,你速回。我自去县衙。”
沈寒绡急道:“公子!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林青云摇头,声音压低,“你回去,照看好宅子,尤其注意……那口箱子。我怀疑,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沈寒绡悚然一惊,立刻明白了林青云的担忧。
对方如此大张旗鼓地污蔑,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毁他名声,更是想将他引出宅院,甚至牵扯进官司,好趁机对宅中人或物下手!
“我明白了!公子小心!”
沈寒绡不再坚持,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转身挤出人群,快步往清波门内奔去。
林青云这才对那妇人道:“这位大嫂,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林某害了你,那便请吧,咱们一同去县衙,将前因后果,当着县尊老爷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妇人眼神慌乱,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茶楼二楼方向,咬了咬牙,拉起两个孩子,哭道:
“去就去!我就不信,这杭州城还没王法了!”
说着,竟真的一边抹泪,一边拉着孩子,跟在了林青云身后。
围观人群见状,更是好奇,不少人纷纷跟了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朝着钱塘县衙方向涌去。
茶楼二楼,应熊看着林青云从容不迫、引着妇人主动前往县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他冷哼一声,“可惜,你以为去了县衙,就能洗脱罪名?蒙钊,让你安排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蒙钊狞笑道:“大哥放心。钱塘县衙那边,早就打点好了。证据、证人,也都安排妥当。保管叫这林青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青云走在通往钱塘县衙的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那对仍在抽噎的母子三人,再外围则是浩浩荡荡、议论不休的围观人群。
他面色沉静,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不堪入耳的唾骂、那些混杂着好奇、鄙夷与愤怒的嗡嗡议论,都与他无关。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沉甸甸地往下坠,如同系上了千斤巨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将方才那妇人声泪俱下的控诉,一字一句拆解、分析、回忆。
破绽……破绽在哪里?
那妇人的表演堪称完美。
时间、地点、诱因、威胁手段、私密特征、甚至那令人发指的、利用月事羞辱的细节……
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极难找到明显的漏洞。
尤其她选择的舞台是这繁华街口,众目睽睽之下,以弱者的姿态悲情控诉,瞬间就占据了道德与情感的双重制高点。
沈寒绡那几巴掌,更是将“恃强凌弱”、“欲盖弥彰”的帽子结结实实扣了上来。
这一切,让林青云感到一种刺骨的熟悉与寒意。
并非因为这污蔑本身,而是这种利用规则、操纵舆论、将人置于百口莫辩境地的阴毒手段,与他当年在洛阳府学被周学谕等人构陷时的情景,何其相似!
那时,他也是这般,被突如其来的“赃物”(夹带的纸条)、言之凿凿的“人证”(赵瑞等人)、以及周围同窗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所包围。
任凭他如何引经据典、如何据理力争,在对方精心编织的“证据链”和预设的“有罪推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学籍被革,驱逐出府,若非后来遇到贵人相助,只怕早已沉沦。
“邪不压正……”
林青云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这是许多信任他的人常说的话,也是他深信的处世圭臬。
然而,现实往往比道理更复杂。
有时候,“正”并非不够强大,而是“邪”太善于伪装,太懂得利用人心的弱点、规则的缝隙、以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威力。
今日之事,已非简单的街头纠纷。
对方选择用强奸这种对读书人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选择在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发难,其目的绝非仅仅羞辱或讹诈。
这是要彻底摧毁他林青云在杭州立足的根基——名声。
一旦这污名坐实,莫说参加乡试,便是正常生活都将举步维艰,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幕后之人是应熊,林青云几乎可以肯定。
这手法,这狠毒,这对他过往信息的了解,都指向了这个在衢州就曾暗中下绊子的对头。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阴魂不散,追到杭州,还布下如此毒局。
眼下,最棘手的是证据。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那妇人的说辞滴水不漏,甚至可能已经安排了所谓的“人证”、“物证”在衙门等候。
自己虽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如何证明一件“未曾发生”的事情?
尤其在那妇人连他身体私密特征都说得准确无误的情况下,任何辩解都可能被曲解为“狡辩”。
去衙门,是唯一的选择,也是不得不走的险棋。
至少能在官府的框架内对峙,避免在街头演变成不可控的暴力冲突。
但衙门……就一定能还他清白吗?
想到周学谕,想到祝正华,林青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官场之中,利益交织,蝇营狗苟之辈甚多,对方如此设计,未必没有打点衙门关节。
然而,退无可退,唯有向前。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观察每一个细节,寻找对手可能露出的任何一丝马脚。
同时,他也必须相信,这世间终究有公理存焉,有明眼人能辨忠奸。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前方钱塘县衙那越来越近的灰黑色门墙,以及门楣上沉重的“明镜高悬”匾额,一步步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板上,沉默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