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茶楼二楼雅间,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隙。
应熊负手站在窗后,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下方那青衫身影,以及他身后越聚越多的人流。
应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告诉县衙里的人,不必急着定罪,但要把声势造足。羁押、审讯、用刑……一步步来,慢慢熬着他。最重要的是,把他困在衙门里,最好能关上十天半月。只要他人在牢里,外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大哥高明!”郦巍赞道,“他被官司缠住,分身乏术,咱们正好对那宅子下手!那口箱子……”
“不急。”应熊摆摆手,目光深远,“那宅子里也不是没有能人。那个姓沈的女管家是个硬茬子,需得小心。先让这官司耗着,耗得他们心力交瘁,内部生乱。等他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扶摇子真人那边再有指示。”
他顿了顿,问道:“派去盯着那宅子的人,有什么动静?”
聂欣忙答道:“回大哥,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在远处巷口看着。方才那女管家气冲冲回去了,进去后没多久,好像又有人急匆匆出来,往县衙方向去了,是个年轻姑娘,鹅黄衣衫,身形很快,没看清具体模样。”
“鹅黄衣衫?是那个黄月璃?”应熊眉头一皱。
“她这时候去衙门做什么?难道想劫人?哼,量她也没这个胆子。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口箱子,还有林青云身上的秘密。在没弄清楚他底细和那宅子虚实前,不要轻举妄动。”
“是!”几人齐声应道。
应熊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林青云消失在路口的身影,缓缓关上了窗缝。
雅间内光线一暗,只剩下他眼中跳动的、充满算计与贪婪的幽光。
清波门内,嵇宅的门匾已经换成林宅。
沈寒绡一路疾奔而回,心中如同沸水般翻腾。
她强忍着回头去县衙的冲动,牢记林青云的叮嘱,脚步飞快,目光却锐利扫视着沿途巷道与行人。
果然,在接近宅子的几个巷口,她隐约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回头,那视线又倏然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口与摇曳的树影。
“果然有眼线。”
沈寒绡心中一凛,脚下更快,几个起落便到了宅前。
她刚闩上门,只见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黄月璃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发髻松散,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宿醉的酡红与疲惫,但眼神已然清明了许多。
看到沈寒绡焦急的模样,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沈大管家,我……我昨晚没乱讲什么胡话吧?”
沈寒绡此刻哪有心思说这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街口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尤其提到那妇人的恶毒指控、自己的冲动出手,以及林青云被逼前往县衙的处境。
“……都怪我!”沈寒绡说到最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眼中满是懊悔与自责。
“我不该那么沉不住气!那几巴掌打下去,正中了对方下怀!现在满街的人恐怕都以为我们是仗势欺人、做贼心虚!我这狗脑子,净给公子添麻烦!”
黄月璃听着,脸上的醉意与羞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眯起眼睛,眸中似有金芒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调虎离山,污名构陷,双管齐下,好毒辣的手段。”
黄月璃冷笑一声,那神态与平日娇憨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寒绡,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自责无用。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
她果断道:“这样,你守着宅子。青云既然让你回来,必是担心对方趁虚而入。这里的安全,尤其是那口箱子,就交给你了。”
沈寒绡急道:“那公子那边……”
黄月璃斩钉截铁:“我去会会那个臭婆娘,还有她背后的人。”
沈寒绡看着她,虽知黄月璃本事不凡,但对方既然敢如此设计,必有后手,不由担心:
“月璃,你一个人去?衙门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他们若在里头动了手脚,只怕……”
黄月璃嘴角勾起一抹略带邪气的笑容:
“放心,我们黄仙……我们黄家,对付这种藏头露尾、玩弄人心的鬼蜮伎俩,有的是办法。明的暗的,我都能陪他们玩玩。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妇人的底细,找到她话里的破绽,还有,至少……不能让他们在衙门里对青云用阴招。”
她的话语中透着强大的自信,那是源于血脉与实力的底气。
沈寒绡与她一路同行,见过她诸多神奇之处,自然信任。
“好!”
沈寒绡重重点头,“宅子交给我。只要我沈寒绡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宵小踏入半步!”
黄月璃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心中微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些:
“寒绡,你的忠心与勇武,青云和我都清楚。但你要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来的不是寻常地痞,而是真正武艺高强、或者身怀异术的好手,你也不必死守硬拼。”
她看着沈寒绡的眼睛,认真道:
“保命为上。钱财物件都是身外之物,那口箱子再重要,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我相信,青云也绝对是这个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番话,从一个平日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口中说出,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关切。
沈寒绡怔了怔,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她自幼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习惯了刀口舔血、独自扛下一切,何曾被人如此真切地叮嘱过“保命为上”?
她重重地点头,喉头有些哽塞,只用力吐出一个字:“……嗯!”
黄月璃见她听进去了,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房。
不过片刻,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头发重新梳拢扎起,脸上再无半分醉态,唯有眼眸清亮锐利如刀。
她对沈寒绡一点头,也不走正门,身形一晃,竟如轻烟般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宅院之外,朝着钱塘县衙的方向而去,身法之快,远超寻常轻功。
沈寒绡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她起身快步走向存放木箱的东耳房。
在门槛内侧与对面廊柱间,她以极快的手法布下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韧悬丝,丝线两端连接着暗藏于门楣上方与青砖缝中的精巧机括,内扣三支淬过麻药的短小弩箭。
若有不知情者贸然推门,牵动悬丝,弩箭便会自斜上方向下疾射,直指来者胸腹咽喉。
布置完毕,她又将一小截不起眼的枯枝轻轻卡在门扉底缝,作为二次警戒。
布置完毕,沈寒绡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正厅东侧耳房的阴影之中。
那里恰好有一扇半开的支摘窗,窗棂格挡出交错的光影,既能将前院大门至照壁的景象尽收眼底,又因背光且被廊柱半掩,极难被外人察觉。
她背贴冰凉的砖墙,大斧紧握,呼吸压得细长轻缓,整个人仿佛与墙角的暗隅融为一体。
目光透过窗格缝隙,如潜伏于草丛的猎豹,死死锁住大门方向。
整个前院,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已如布满无形利齿的兽吻,在寂静中悄然张开,只待不速之客闯入这致命的静谧。
庭院寂寂,花香浮动,但宅院内的空气,却已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一场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从喧嚣的街头,悄然转向这看似宁静的深宅和未知的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