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璃闪身出了林宅后门,足尖在青苔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轻烟般飘起,落在相邻院落的屋脊之上。
她伏低身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
果然,在斜对面巷口的茶摊旁,两个看似闲坐的汉子,目光有意无意地总往林宅方向瞟;更远处,一个挑着担子卖杨梅的小贩,吆喝声有气无力,视线却紧紧锁着这条巷子。
“尾巴还真不少。”
黄月璃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她并不急着摆脱,反而刻意在屋脊上显露了刹那身影,鹅黄衣衫在午后的阳光下颇为醒目。
那茶摊边的两个汉子立刻警觉,一人起身似要追踪,另一人则迅速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黄月璃心中了然,不再耽搁。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源自黄仙血脉的妖力悄然流转。
若是林青云或忘尘在此,便会惊异地发现,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飘渺不定,仿佛与周围流动的空气、摇曳的树影融为一体。
黄仙秘术——风影诀。
这不是寻常武学中的轻功提纵术,而是借助天地间风气、光影流动的轨迹,以妖力为引,身化其间,速度与隐蔽性远超凡俗理解。
只见她身形微微前倾,足下屋瓦未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便如同被一阵无形的疾风裹挟,倏然向前滑出!
那速度之快,在常人眼中几乎只留下一道淡黄色的残影,眨眼间便掠过数重屋脊,朝着与钱塘县衙相反的方向而去。
茶摊边的两个汉子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屋顶上已空。
两人大惊失色,慌忙起身四顾,哪里还有黄月璃的踪影?
卖杨梅的小贩也傻了眼,担子都险些打翻。
黄月璃身形几乎贴着一排排店铺的檐角飞掠。
她没有径直前往县衙,而是在掠过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时,身形陡然一折,如同乳燕归巢般,轻盈地落入一家门面颇大的“凤祥成衣铺”后院的晾衣场中。
此时铺子前堂顾客不少,几个伙计正忙得不可开交。
后院晾晒着各色新制的夏衣,在微风与日光下轻轻摆动,恰好遮住了她落地的身影。
黄月璃屏息凝神,妖力收敛,如同最灵巧的狸猫,迅速从晾衣竿上取下一套靛青色底子、印着细碎白兰花的衣裙。
这是杭州本地中年妇人常见的夏装款式,朴素不起眼。
她又顺手摘了一顶同色系、带遮檐的帷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功夫。
前堂的掌柜正为一位挑剔的客人讲解苏绣的妙处,伙计阿牛在库房翻找尺码,谁也没留意到后院那阵突兀的凉风拂过,更没看见晾衣竿上少了一套成衣。
黄月璃将换下的鹅黄劲装卷起塞入帽中,迅速套上那套靛蓝衣裙,戴上帷帽,压低帽檐。
转眼间,一个娇俏灵动的江湖女子,便化作了一位寻常市井妇人。
她不再施展耗费妖力的风影诀,而是混入街上的人流,步履加快,却又不显突兀,朝着钱塘县衙的方向走去。
约莫半炷香后,成衣铺掌柜送走了客人,想起后院新晾的一批货,信步走去查看。
目光扫过晾衣竿,他“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阿牛!阿牛!”掌柜的冲着库房喊道,“那套靛蓝兰花纹的夏衣呢?我明明记得刚挂上去的!是不是你收错了地方,还是被风吹掉了?快找找!”
伙计阿牛满头大汗地跑出来,一脸茫然:“掌柜的,没有啊!我一直在库房,没动过外面的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哪位客人顺手牵羊了?”
他想到这个可能,脸都白了。
掌柜的又急又气,正要破口大骂,目光忽然瞥见长条案几上,似乎多了点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五串铜钱,每串一百文,共计五百文。
那套靛蓝兰花纹夏衣的定价,正是五百文。
掌柜的与阿牛面相觑。
“这……”掌柜的挠了挠头,又看看空空如也的晾衣竿,最后只能狐疑地嘀咕:
“莫非是最近天热,大家急着换夏装,生意太好,我忙糊涂了,已经卖掉收钱了却忘了记账?”
他越想越有可能,挥挥手让阿牛继续干活,自己则嘟囔着“老了记性不行了”。
黄月璃戴着帷帽,低头快步而行,并未直接踏足已然在望的钱塘县衙。
她拐入县衙侧后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收藏的“黄”字玉牌。
玉牌不大,约拇指长短,温润剔透,内里仿佛有淡金色的云絮流动。
正面一个古篆“黄”字,背面则刻着极其细微、如同符咒般的纹路。
这是临行前大太奶所赐,言明若在杭州地界遇到棘手之事,可凭此牌召唤方圆三里内的黄家族人相助。
黄仙一族虽非枝繁叶茂的顶尖大族,但在各地城镇乡野多有族人散居,或明或暗,互通声气。
黄月璃指尖凝聚一丝妖力,轻轻点在玉牌背面的符咒纹路中心。
玉牌微微一热,那道淡金色的云絮仿佛活了过来,悄然游动,随即一道极细微、凡人绝难察觉的灵力波动,以玉牌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如同水波涟漪,瞬间覆盖了周围三里范围。
做完这一切,黄月璃将玉牌收回怀中,背靠斑驳的砖墙,静静等待。
她的目光透过帷帽的薄纱,锐利地扫视着胡同口偶尔经过的人影。
不过盏茶功夫,胡同口人影一闪,一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胡须的干瘦男子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正是之前带她去午潮山黄仙族会的黄三郎。
他见到倚墙而立的黄月璃,虽因帷帽遮面未能立刻认出,但血脉中那丝微弱的感应与玉牌的指引,让他立刻堆起笑容,小步快跑过来,低声道:
“可是月璃妹子?三郎在此!”
紧接着,胡同墙头“簌簌”轻响,又落下五六道身影。
皆是作寻常市井打扮,有挑夫模样,有货郎装扮,甚至有个挎着篮子、满脸褶皱的老妪。
但无一例外,都生得或尖嘴或猴腮,眼神灵活中透着几分野性,身上带着极淡的、同源而出的妖气。
显然都是附近得了玉牌召唤,匆匆赶来的黄家族人,道行普遍不高,多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勉强维持人形的小妖。
黄三郎显然是其中领头的,他搓着手,笑嘻嘻道:
“月璃妹子,接到大太奶的玉牌传讯,咱们这几个在杭州城里讨生活的,立马就赶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咱们黄家人在外,最是团结!”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看向黄月璃的眼神带着敬畏与好奇。
他们虽道行浅薄,但也能感受到黄月璃身上那股远胜于他们的精纯妖力,更知她持有最高等级的令牌,是大太奶看重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黄月璃掀开帷帽前沿,露出清丽却隐含煞气的脸庞,对众人微微颔首:
“有劳各位叔伯兄弟姊妹赶来相助。月璃确有一桩麻烦事,需借各位之力。”
她言简意赅,将林青云被污蔑构陷、此刻正在钱塘县衙受审、以及怀疑幕后黑手另有阴谋之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妇人的指控漏洞与可能存在的同伙。
众人听闻,简陋胡同内竟隐隐卷起一阵燥热的腥风,初夏午后本闷热难耐的空气,此刻却仿佛凝滞了,带着压抑的怒火。
黄三郎那双绿豆眼寒光闪烁,其余几位族人也是面色阴沉,尖瘦的脸颊在斑驳墙影下更显嶙峋。
他们都是混迹于市井底层、尝遍冷暖的妖类,最恨的便是这等看似光鲜、实则龌龊,利用弱者、编织谎言去构陷无辜的阴毒手段。
那妇人声泪俱下的控诉,落在他们耳中,非但激不起半分同情,反倒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得他们血脉里的野性与护短本能蠢蠢欲动。
竟敢将这等脏水泼到与黄家有渊源的人身上?
简直是当众扇他们整个族群的耳光!
黄家之人,向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