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郎胡须一翘,绿豆眼中精光闪烁:“嘿!这是有人给咱们月璃妹子的朋友下绊子啊!玩这种下三滥的诬陷把戏?论起装神弄鬼、察言观色、打听消息,咱们黄家人可是行家!月璃妹子,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其余几人也是摩拳擦掌,他们平日混迹市井,干的也多是与“骗”、“察”、“窃”相关的边缘营生,对这种污蔑构陷的套路并不陌生,甚至其中一两个还干过类似的勾当。
那绰号“顺风耳”
的精瘦汉子闻言,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屑又带着狠劲的笑容,他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道:
“嘿,我当是什么高明手段。”
“原来就是这等下三滥的栽赃嫁祸、利用妇人孩子哭街的老套路!”
“咱们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混,为了抢地盘、坏对家名声……”
“这种戏码可没少编排,比这婆娘演得真多了!”
“敢在咱们黄家人面前耍大刀?”
“还惹到月璃妹子的朋友头上?”
“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看咱们不把他的花花肠子揪出来,整得他原形毕露,哭爹喊娘!”
他眼中闪过一丝市井争斗中磨砺出的精明与狠辣,显然已将那幕后黑手视作了待宰的肥羊。
黄月璃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已有计较。
她点了黄三郎,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较为机灵的族人留下。
一个就是刚才的“顺风耳”,另一个诨名“地里蹦”。
其余人则被她温言谢过,每人塞了一小锭银子,嘱咐他们先回各自位置,注意观察往来可疑人员,保持警觉,若有需要再行召唤。
被选中的黄三郎三人颇感荣幸,挺直了腰板。
黄月璃低声吩咐道:“三郎哥,你脑子活络,口才便给,最擅与人周旋。稍后你便如此这般……”
她在黄三郎耳边低语一阵。
黄三郎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贼忒兮兮的笑容:“妙!妙啊!月璃妹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把那臭婆娘的底裤都扒出来!”
黄月璃又对“顺风耳”和“地里蹦”道:
“二位哥哥,你们一个耳力超群,一个身形灵巧、擅长潜踪匿迹。”
“稍后你们混在县衙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用出声,只需帮我盯紧了。”
“看看有哪些人在人群中特别‘热心’,特别‘愤怒’,特别想引导舆论,或者……在关键时刻有异常举动。”
“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百姓,却对衙门规矩、审案流程异常熟悉之人。”
“记住了,只盯,不动手,有任何发现,以我们黄家特有的暗号标记或传讯给我。”
“顺风耳”是个精瘦的汉子,闻言立刻竖起耳朵,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动作,示意明白。
“地里蹦”则是个矮小精悍的少年模样,嘻嘻一笑,身形一晃,竟如同没有骨头般,悄无声息地贴墙滑到了胡同口阴影处,展示其隐匿功夫。
黄月璃见安排妥当,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金芒隐现:
“都敢欺负到姑奶奶头上了。很好,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招惹黄家人的下场。”
她重新拉好帷帽,对黄三郎一点头:“按计划行事,县衙门口见。”
黄三郎嘿嘿一笑,整了整衣冠,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市井混混特有的、带着几分无赖又透着精明的神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胡同。
“顺风耳”与“地里蹦”也各自施展手段,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通往县衙的人流之中。
黄月璃则压了压帽檐,步履依旧匆匆,如同一个关心官司进展的普通妇人,朝着已然能听见喧嚣声的钱塘县衙大门走去。
钱塘县衙位于杭州城中心偏南,规制严谨,气象森然。
黑漆大门洞开,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檐下“钱塘县署”的匾额厚重端凝。
此地乃“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浙江首县,杭州府附郭,地位紧要,政务繁杂,能在此地为令者,绝非庸碌之辈。
现任知县伏存轩,年未及四十,形貌端正,留着八字须,目光沉静中透着干练。
他是嘉靖十七年(注:1538年)进士,历任青浦、常熟等大县之知县,皆有政声,尤擅钱谷刑名,去岁方调任这钱塘要缺。
此刻,他端坐于大堂公案之后,头戴乌纱,身着青色鸂鶒补子官服,神色凝重地听着堂下的喧哗与哭泣。
大堂之外,衙役手持水火棍勉强拦着汹涌的人群,但愤怒的议论声、咒骂声仍不断传入。
堂下,那妇人瘫软在地,搂着两个孩子嘤嘤哭泣,时不时抬头望向站在一侧的林青云。
两个孩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紧紧依偎着母亲。
林青云青衫磊落,拱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清正,并无半分猥琐惊慌之态。
他方才已将自己身份、来杭缘由、今日街口遭遇简明陈述,并再次申明绝无妇人指控之恶行,愿配合官府查证。
伏存轩默默观察着两人。
他宦海浮沉十数载,阅人无数,自有一套观人之术。
这林青云,年纪虽轻,但气度沉凝,眼神澄澈,应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观其言行举止,确似读书明理之人,不像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之事的狂徒。
然而,那妇人的指控实在太过具体、太过凄惨,声泪俱下,情绪激动不似作伪——
尤其提及的“月事”、“孩儿面前”等细节,若非亲身经历,寻常妇人岂能编造得出?
且其状貌可怜,携幼子弱女,极易引人同情。
更棘手的是堂外围观百姓的情绪。
群情激愤,要求“严惩恶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伏存轩深知民意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尤其在此等涉及风化的重案上,若处理不当,极易激起民变,影响考成。
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刑房主簿刘文焕。
刘主簿五十余岁,面团团似富家翁,此刻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感受到知县目光,抬起头,露出为难之色,低声道:
“县尊,此案……原告指控言之凿凿,细节详尽,且有当街多人目睹争执、及林青云随行女子殴打原告之事。舆情汹汹,若无一明确交代,恐难平息啊。”
另一侧站着的捕头赵洪魁也粗声道:“大人,这等奸淫重犯,按律当严惩!依卑职看,先打几十杀威棒,再丢进大牢,不怕他不招!”
伏存轩不置可否,目光又扫过堂下其他几个属官,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颔首似赞同赵捕头之言。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钱塘县衙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眼前这案子来得蹊跷,闹得迅疾,背后未必无人推动。
刘主簿与赵捕头……似乎对此案格外“上心”。
他指腹轻轻抚摩紫檀木公案,心中疑云渐生。
堂外炽烈的日光透过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斜射入内,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中浮尘躁动,更衬得大堂内气氛凝滞。
刘主簿那圆润脸上恰到好处的“为难”,赵捕头嗓门里刻意加重的“义愤”,在这光影交错间,都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过于用力的痕迹。
《论语》有云:“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舆情汹汹,岂可盲从;《孟子》亦言:“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此案蹊跷,正需明辨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