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伏存轩一拍惊堂木,压下堂内外的嘈杂。
他看向林青云,沉声问道:
“林青云,原告指控你于去岁冬,在河南洛阳其家中,趁其孤弱,先以言语调戏,继而动手动脚,最后以其幼子性名做威胁,逼其就范,行奸淫之事,且知其月事仍肆意凌辱。对此,你有何辩解?”
林青云拱手,朗声道:
“回县尊,学生方才已言,绝无此事。”
“学生去岁冬确在洛阳,但大多时日于府学攻读。”
“偶尔外出访友或购置书纸,行踪皆有同窗可证。”
“学生与这妇人素昧平生,更不知其家所在,何来入室行凶之说?”
“其所言种种细节,学生闻所未闻,纯属凭空捏造,恶意构陷!”
“学生恳请县尊明察,可传唤学生所言洛阳证人,或查验学生当时行踪记录,以证清白。”
伏存轩又问:“原告称你脐下三寸有枫叶状暗红胎记,你作何解释?”
林青云坦然道:
“学生身上确有胎记,位置形状亦如其言。”
“然此等私密特征,若非至亲或极其亲近之人,绝难知晓。”
“学生思来想去,唯有去岁在洛阳时,曾于公共浴堂沐浴,或因更衣时不慎为人窥见。”
“若因此便断定学生行凶,岂非荒谬?”
“有心人稍加打听窥探,便可获知,以此构陷,实是歹毒!”
言辞恳切,逻辑清晰。
伏存轩微微颔首,这辩解确有道理。
胎记虽私密,但并非绝无可能泄露。
他又看向那妇人:“原告,你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除了胎记,可还有林青云遗留之物?被撕坏的衣衫何在?当时可曾呼救,可有邻里听见?”
妇人哭声一滞,眼神有些闪烁,抽噎道:“青天老爷!那衣衫……被他撕烂后,我……我觉得脏,又怕孩子看见,当天就烧了。邻里……那日巷子里人少,我那儿子又被他掐着脖子,哪里还敢大声呼救?”
刘主簿立刻道:“县尊,原告一介弱质女流,遭此大难,惊慌失措之下处理掉污秽之物,也是常情。无人听见呼救,亦可能是歹徒刻意挑选时机。”
伏存轩眉头微蹙。
这案子,原告指控强烈但物证薄弱,被告辩解合理却难自证。
双方各执一词,陷入僵局。
按照惯例,涉及奸淫重罪,又无明确反证,为平息舆论,往往会对嫌疑较大的被告用刑逼供或先行收监。
但林青云是秀才功名,按律不得轻易用刑,且其表现实在不像凶徒。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此案蹊跷,不宜贸然决断。
林青云功名在身,收监影响太大,且若真是冤枉,后患无穷。
但若直接放人,汹涌舆情难以交代。
“案情未明,双方各执一词。”伏存轩缓缓开口,声音威严。
“然原告指控关乎女子名节,且情节严重,不可不察。”
“林青云,你虽有功名在身,不得用刑,但此案未结之前,你亦难脱嫌疑。”
“本官决定,暂且将你收押于县衙内客房,不得随意离开,以便随时问询。”
“同时本官会行文河南,核查你所述行踪。”
“原告母子,亦需留在杭州,配合调查。”
“待证据充实,再行决断。”
“如此安排,你二人可有异议?”
这“收押”并非下狱,而是软禁于衙门内相对较好的房舍,已是考虑到林青云身份与案情疑点后,颇为折中的处理方式。
林青云心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避免了当庭受辱或下狱之灾,也为自己和外面的同伴争取了时间。
他躬身道:“学生无异议,愿遵县尊安排,配合调查,静待水落石出。”
那妇人却似乎有些意外,哭喊道:“青天老爷!这恶贼害得我们娘仨这么惨,怎么能就这么轻飘飘关起来?该打板子!该下大牢啊!”
堂外人群中也响起不满的喧哗:
“对啊!凭什么不对他用刑?”
“官官相护!”
“严惩淫贼!”
伏存轩脸色一沉,惊堂木再响:“放肆!本官断案,自有法度!案情未明,岂可滥用刑罚?再有无端喧哗、干扰公务者,杖责二十,驱逐出衙!”
衙役们齐声威喝,水火棍顿地,声势骇人。
人群的喧哗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许多人的脸上仍写满了愤懑不平。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油滑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前排响了起来:
“哎哟喂!我说诸位街坊,你们这脑子呀,莫不是早饭吃了屎给糊住了?还是说屎吃多了把心眼儿都堵了?这么明显一出贼喊捉贼、栽赃陷害的蹩脚戏,你们也瞧不出来?还跟着瞎起哄?真是笑掉小爷的大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之人。
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汉子,作小商人打扮,正叉着腰,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脸鄙夷地扫视着周围义愤填膺的百姓,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市井泼皮无赖。
正是黄三郎。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在公堂外污言秽语!”一个衙役立刻上前,挥动水火棍驱赶,“滚开!否则治你咆哮公堂之罪!”
“哎哎哎,差爷别动手!”黄三郎灵活地往后一跳,避开棍子,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小人可不是胡言乱语!小人是有法子,帮咱们青天大老爷,一刻钟……不,半刻钟之内,破了这桩‘奇案’!”
伏存轩在堂上看得分明,闻言心中一动。
他见这汉子虽然形容猥琐,言语粗俗,但眼神灵动,似有依仗,且此刻局面僵持,若有他法打破,未尝不可一试。
他抬手止住衙役,沉声问道:“堂下何人?你说有法子破案?可知公堂之上,无的放矢、干扰审案,是何罪责?”
黄三郎连忙朝堂上作揖,笑嘻嘻道: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小人姓黄,名三郎,在城南开个小杂货铺混口饭吃。”
“小人不敢干扰老爷审案,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群蠢驴饭桶……”
“咳咳,看不下去真相被埋没,好人被冤枉!”
“小人敢打包票,只要按小人的法子试上一试,立马就能看出这哭哭啼啼的妇人,是在扯谎放屁!”
“狂妄!”刘主簿喝道,“你一个市井小民,懂得什么破案?再敢胡言,立刻乱棍打出!”
伏存轩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黄三郎:“哦?你有何法子?说来听听。若果真有效,本官赏你;若是信口开河,戏弄公堂,二十板子你是逃不掉的。”
黄三郎缩了缩脖子,似乎有点怕,但随即又挺起胸膛,贼兮兮地笑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的法子简单得很!这妇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被这林秀才强奸,还是当着两个亲生骨肉的面吗?那好啊,咱们就把这娘仨分开,单独问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也不用问案情,就问些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孩子他爹叫啥名儿,啥时候没的?”
“老家具体在哪儿,村头有棵啥树?”
“家里几口人,都啥辈分?”
“今早吃的啥?”
“昨天穿的啥颜色衣裳?”
“诸如此类。”
“分开问,多问几遍,细细地问。”
堂上堂下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这算哪门子破案法子?
伏存轩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久历刑名,自然明白黄三郎所指——
若这母子三人真是至亲,常年生活在一起,对这些家庭琐事的记忆和描述应当高度一致,即便紧张有所偏差,大框架不会错。
但若是临时凑在一起、受人指使来诬告的,在这些细节上极易露出马脚,尤其分开审讯、反复询问时,更容易因紧张或记忆不清而前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