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听到要分开问话,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搂着孩子的手臂骤然收紧。
两个孩子也似乎更加不安。
“荒唐!”刘主簿急道,“县尊,此等儿戏之法,岂能用于公堂?分明是这刁民扰乱视听,为罪犯开脱!请县尊立刻将其逐出!”
人群中,也有几个声音高声附和:
“对!不能信这无赖!”
“谁知道他是不是和那姓林的一伙的?”
“分开问话?孩子吓坏了怎么说?”
黄三郎耳朵极灵,立刻指向那几个出声附和的人,跳脚骂道:
“呔!那几个穿灰衫的、戴破斗笠的!小爷我说法子,你们跳出来反对个什么劲儿?莫非是做贼心虚,怕这婆娘露馅儿,牵连出你们这些收钱办事的狗腿子?”
被他点到的几人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见黄三郎已经转向伏存轩,拍着胸脯道:
“青天大老爷!”
“小人敢立军令状!”
“若按小人的法子试了,问不出破绽,或者这妇人孩子对答如流……”
“证明他们真是苦主,小人甘愿领二十大板!”
“不,二百大板!”
“打死了活该!”
“可若是问出了毛病……”
他斜眼瞅着那妇人和刘主簿,“那就说明这里面有鬼!有人存心诬告,构陷良善!请青天大老爷重重治他们的罪!”
“你……”刘主簿气得脸色发青。
伏存轩看着黄三郎信心满满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堂下紧张的妇人,以及人群中几个神色有异的“热心百姓”,心中天平已然倾斜。他惊堂木一拍:
“准!”
“县尊!”刘主簿还要再劝。
伏存轩冷冷道:“主簿不必多言。此法虽看似简单,却暗合审讯辨伪之理。分开问询,记录口供,对比异同,正是查证虚实之良方。若原告确系苦主,又何惧回答家常之事?若心中有鬼,自然漏洞百出。宁捕头!”
“卑职在!”宁捕头挺胸走出一步,眼角扫了一下略显慌张的赵捕头。
“将原告妇人及其一子一女,分别带往三间厢房,由三名书办单独问话。”
“问题便依这黄三郎所言,询问其家庭状况、日常琐事、籍贯亲属等,不涉案情细节。”
“每人间隔一盏茶时间,相同问题反复询问三遍,详细记录。”
“本官要看看,他们的说辞,是否真如骨肉至亲般严丝合缝!”
“遵命!”宁捕头虽然也觉得这法子有点怪,但县尊发话,立刻执行。
他点了几个衙役,就要上前带走妇人和孩子。
“不!不行!”那妇人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抱住两个孩子,“不能分开我的孩子!他们还小,离开娘会吓坏的!青天大老爷,你不能听信这个无赖的鬼话啊!他一定是和那姓林的串通好的!”
两个孩子也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裳。
人群中,那几个被黄三郎点过的人,以及另外几个看似普通的围观者,顿时更加激动地鼓噪起来:
“对啊!孩子这么小,分开审问太过残忍!”
“这分明是故意折磨苦主!”
“狗官!你是不是收了姓林的黑钱?”
“不能让这无赖得逞!”
声浪比之前更加激烈,甚至有人试图冲破衙役的阻拦。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混在人群中的“顺风耳”与“地里蹦”,此刻正全神贯注。
黄三郎方才故意挑衅时,他们便已锁定了那几个跳得最欢、反对最激烈、言语最具煽动性的人。
“顺风耳”侧耳倾听,将他们的声音、用词特征牢牢记下。
“地里蹦”则如同游鱼般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借助身形矮小的优势,悄无声息地接近那几个目标。
就在嘈杂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地里蹦”的手指尖,夹着几根细如牛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黄仙绣花针。
这针看似寻常,实则以特殊妖力淬炼过,刺入人体,初时几乎无感,但数息之后,针上所附的妖力便会引动人体气血,产生难以忍受的奇痒。
只见“地里蹦”身形如鬼魅,借着人群拥挤的掩护,手指极其轻微地在那四五个鼓噪得最厉害的汉子腰间、臂侧轻轻一拂。
针尖刺入,瞬息收回,快得仿佛只是被人群挤得碰了一下。
那几人起初毫无察觉,还在卖力地叫骂。
然而,不过三四息功夫,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觉得后腰一阵刺痒,他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
这一挠不要紧,那痒感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从后腰到后背,再到前胸、手臂、脖颈……
痒得钻心,痒得入骨!
“呃啊!好痒!”
他惨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叫骂,双手疯狂地在身上抓挠起来,力道之大,瞬间将衣服挠破,抓出道道血痕。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方才跳得最欢的那四五个人,相继发作!
一个个如同身上爬满了蚂蚁,又像是得了失心疯,在人群中扭动、抓挠、惨叫,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他们痒得撕扯自己的头发,翻滚在地,哪里还有半点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
“哎哟!他们怎么了?”
“是羊癫疯吗?还是什么传染病?”
“快离远点!别是染了啥怪病!”
周围人群大惊失色,纷纷惊恐退避,瞬间空出一小片地方。
衙役们也愣住了,不知该不该上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激烈的反对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恐怖的景象惊呆了,包括堂上的伏存轩、刘主簿等人,也包括那紧紧搂着孩子的妇人。
黄三郎趁机高声叫道: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报应!谁心里有鬼,谁收了黑钱在这里带节奏害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奇痒之刑了!青天大老爷,快!快把这娘仨分开问话!真相马上就要大白了!”
伏存轩虽不明那几人为何突然浑身奇痒——
他自然不知道黄仙秘术,但这变故确实替他扫清了最大的阻力。
他不再犹豫,厉声道:“宁捕头!还等什么?立刻带人分开问话!再有阻挠者,一并拿下!”
“是!”
宁捕头这回不再迟疑,带着衙役上前,不顾那妇人的哭喊挣扎,强行将她与两个孩子分开,带往不同的厢房。
黄三郎朝堂上的林青云偷偷挤了挤眼。
林青云自然认得黄三郎,他出现后的言行,尤其是那“分开问话”的主意,心中已然明了——
这定是黄月璃找来相助的奇人!
他对黄三郎微微颔首,以示感谢,随即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发展。
混在县衙门口看热闹人群中的黄月璃,帷帽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黄三郎的表现,以及“顺风耳”、“地里蹦”的暗中配合,都让她满意。
她悄然凝聚一丝妖力,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指向那已被带入厢房的妇人方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缕极其细微、无形的妖力波动,如同微风拂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妇人所在的厢房,没入她的后脑。
黄仙秘术——乱神引。
此术并非强力控魂,而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干扰受术者短时间内的思绪清晰度与记忆稳定性。
尤其是当其本就心慌意乱、努力编织谎言时,更容易出现记忆混淆、口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