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一名书办正襟危坐,开始按照吩咐询问。
起初几个问题,妇人还能勉强应对,虽然声音发抖,但关于亡夫姓名、孩子名字等基本信息尚能答出。
然而,当书办开始询问更具体的细节,并按照要求,间隔片刻后重复询问相同问题时,麻烦来了。
“你老家具体在河南何处?哪个府?哪个县?哪个村?”
书办问第一遍。
妇人迟疑了一下,答道:“河南府……偃师县……上、上乔家墩。”
这是事先背好的说辞。
片刻后,书办再次询问:“再详细说说,你老家具体所在。”
妇人脑中忽然一阵轻微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她脱口而出:
“偃师县……乔家墩上……”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书办笔尖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记录了下来。
接着问孩子年龄。
“你儿子今年几岁?女儿几岁?”
“儿子十一岁,女儿十岁。”
妇人答。
第二遍时间隔稍长,书办换了个方式问:“你女儿比儿子大一岁,是吗?”
妇人正因刚才的口误心慌,闻言下意识点头:“是……啊不!儿子比女儿大一岁!不对,女儿十一岁,儿子十岁……我……”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绕不清了,额头冷汗涔涔。
而在另外两间厢房,问询也在进行。
两个孩子年纪小,被单独带离母亲,本就恐惧,又被反复询问家庭细节。
问及老家具体所在时,那男孩支支吾吾说“上乔家屯”,女孩却小声说了句“好像是上乔家坑”。
问到父亲名字时,男孩说的名字与妇人所说一致,女孩却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个类似的发音。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对籍贯的深挖。
书办见孩子口音似乎并非纯正豫西腔,便多问了几句老家风物、方言。
那女孩被问得急了,加上恐惧,竟不小心蹦出一两个词,带着明显的严州府遂安县一带的方言特色——徽语!
负责询问女孩的书办是淳安人,对周边口音颇为熟悉,闻言心中大惊,不动声色地继续诱导询问。
女孩毕竟年幼,在反复追问和恐惧下,又露出几句土话。
书办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记录,匆匆出门禀报伏存轩。
与此同时,另外两间的问询记录也汇总过来。
妇人两次回答老家地名不一致,且与两个孩子说法亦有细微出入。
在家庭成员、日常琐事等反复询问中,母子三人的回答也存在多处矛盾,虽非原则性大错,但绝不像常年共同生活的至亲该有的默契。
伏存轩看着三份记录,尤其是那份提及女孩可能为遂安口音的记录,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派人去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中寻找是否有遂安籍人士。
巧的是,还真有一位来杭州走亲戚的遂安老秀才在场。
伏存轩请老秀才进入后堂,隔着帘子,让他用遂安方言与那女孩说几句话。
老秀才说了几句家常问候,那女孩起初茫然。
但当老秀才用遂安土话问“你爸叫啥名”、“你家住哪片”时,女孩身体明显一僵,眼中流露出熟悉的神色,嘴唇嚅动,几乎就要用方言回答。
但随即意识到什么,死死捂住嘴巴,惊恐地摇头,眼泪直流。
虽未直接回答,但这反应,已然说明问题!
伏存轩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走回大堂,看向那已被重新带到堂下、面如死灰的妇人,目光如刀:
“大胆刁妇!你究竟是何人?籍贯何处?这两个孩子,真是你亲生骨肉吗?还不从实招来!”
他又看向黄三郎,语气缓和不少:“黄三郎,你如何能一眼看出此妇人有诈?”
黄三郎嘿嘿一笑,搓着手,故意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猥琐模样,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堂上堂下都隐约听见:
“回老爷话,小人……小人没别的本事,就是……”
“就是这双眼睛,看女人特别准。”
“这妇人,虽然看着三十出头,但观其眉宇肤色、行走坐卧的姿态,尤其是……”
“咳咳,小人斗胆,观其腰腹气血淤滞之象,分明是天癸已绝(注:绝经)好些年了!”
“一个天癸已绝数年的妇人,怎可能还有月事?”
“又怎可能被人‘趁月事强奸’?”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哗——”堂外一片哗然!
天癸已绝?
这……这细节若非极亲近之人或医者,如何能知?
若黄三郎所言属实,那妇人“月事被奸”的控诉,岂不是不攻自破?
伏存轩也是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他虽非医者,但也知女子天癸关乎隐秘,这黄三郎说得如此笃定,恐怕……
黄三郎又吸了吸鼻子,贼眉鼠眼地瞟了那妇人一眼,补充道:
“还有……小人鼻子灵,这妇人身上……有股子霉疮(注:花柳病)腥腐气,虽用了香粉遮掩,还是逃不过小人的鼻子。得这种病的,多半是……咳咳,老爷您懂的。”
伏存轩这下脸色更严肃了。
若此女真有花柳病,其身份品行更堪质疑。
他立刻吩咐:“传女官!验看此女是否有霉疮,验身!”
那妇人听到“霉疮”、“天癸已绝”时,已然瘫软如泥,再听到要验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神绝望地扫向堂外某个方向,又猛地收回,忽然尖叫一声:
“不!我不要验身!我冤枉!我不是!……我招!我招!”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咻!咻!”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厉响,不知何处闪电般射出两支乌黑的短小弩箭!
堂上堂下,多数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两道幽暗寒芒撕裂光影,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要害!
一支瞄准妇人后脑,另一支竟射向站在伏存轩侧后方的刘主簿。
伏存轩瞳孔骤缩,张口欲喝,声音却卡在喉间。
刘主簿那张圆润富态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竟下意识往公案后缩了半尺。
赵捕头粗壮的臂膀抬起,却慢了不止一拍。
唯有林青云,一直在暗中警惕。
没有权衡,纯粹是武者本能与救人心念催动。
林青云左脚猛蹬青砖地面,身形如离弦劲矢,直扑那瘫软在地的妇人!
同时右臂灌注真力,袍袖朝侧后方衙役方向疾挥,试图以罡风阻挠第二箭。
然而,距离、角度、时机,终究差了一线。
“噗嗤!”
第一支弩箭自其后脑枕骨下方贯入,携着淬毒幽蓝的锋利箭镞毫无阻碍地穿透颅骨,从前额眉心上方正中央穿出!
箭尖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脑浆与碎骨,在堂上斜射的日光中绽开一朵凄艳恐怖的血花。
妇人脸上那即将招供的绝望、恐惧、挣扎,瞬间凝固。
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剩下一缕暗红血液自嘴角淌下。
身体如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向前扑倒,“砰”地砸在冰凉青砖上,再无半点声息。
而林青云挥袖带起的劲风,虽稍稍扰动了第二支弩箭的轨迹,却未能完全阻截。
那支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阴毒的弧线,竟在电光石火间偏移数寸——
“嗤!”
箭镞撕裂空气,深深扎入的,正是欲开口呵斥的刑房刘主簿心窝!
刘主簿那身簇新的青色吏员常服,胸口瞬间绽开一团暗红。
他浑身剧震,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兀自颤动的箭羽,脸上那副惯常的“为难”神色还未褪去,便已混入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濒死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颌下花白胡须。
“你……们……”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含糊的字眼,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向后仰倒,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缓缓滑坐在地,头一歪,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