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堂上堂下众人回过神来，两条性命已逝。
“有刺客！”
“保护县尊！”
“杀人灭口了！”
惊呼声、惨叫声、怒喝声、桌椅翻倒声、脚步杂乱声，轰然炸开！
原本肃穆的公堂，瞬间乱作一团。
衙役们惊惶失措，有的扑向伏存轩用身体遮挡，有的挥舞水火棍盲目四顾，不知该冲向何处。
宁捕头与赵捕头几乎同时厉声呼喝，指挥部分人冲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大堂侧后方临街的高墙之外，那里有一排茶楼店铺，二楼窗口正是绝佳的狙击位置。
堂外围观百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哭喊，四散奔逃，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县衙门口，转眼间空了大半。
只有少数胆大或吓傻的，还呆立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堂内两具尚在抽搐的尸体。
伏存轩被几名衙役团团护住，脸色铁青如铁，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刘主簿心口那支幽蓝箭羽，又看向那妇人脑后穿额而出的惨状，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灭口！
这是赤裸裸、嚣张至极的当堂灭口！
而且，对方要灭的，不只是诬告的妇人这“伪证”，竟连暗中可能与之勾结、知晓内情的刑房主簿也一并铲除！
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果决，简直令人胆寒。
林青云半跪在地，右手还保持着推开妇人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妇人的尸体，额前那个黑洞洞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混合着脑浆，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大片青砖。
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刘主簿歪斜的尸体，又看向堂外那片混乱，最终落在被衙役护在当中的伏存轩脸上。
两人目光相接，俱是凝重无比。
方才他扑救时，眼角余光瞥见，混在门口人群中的黄月璃，似乎有所动作。
但此刻场面大乱，已不见她的踪影。
“肃静！！”
伏存轩强压惊怒，一把推开身前衙役，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声震屋瓦，“慌什么！宁捕头，赵捕头！立刻带人封锁县衙四周所有街道，缉拿放箭凶徒！查验箭矢来向，搜查附近所有楼宇店铺，凡有可疑，一律带回讯问！”
“是！”二人不敢怠慢，点了精干衙役，持刀提棍，杀气腾腾冲了出去。
伏存轩又厉声道：“其余人等，守住大堂各门，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将这两具尸身……暂且抬至后堂偏房，小心查看，勿要破坏箭矢痕迹。那两名孩童，严加看管，勿使再出差池！”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早已吓傻的那对“儿女”，补充道，“找个妥帖嬷嬷看顾，先莫要惊吓他们。”
衙役们依命行事，战战兢兢上前搬运尸体。
几个年轻差人早已瘫软在地，裤裆湿透，面无人色，被同僚搀扶下去。
伏存轩这才看向林青云，神色复杂。
方才林青云扑救之举，他看在眼里。
无论如何，此子临危不乱、敢于挺身，确非常人。
“林秀才！”伏存轩声音低沉，“你也看见了，幕后之人穷凶极恶，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行凶灭口。刘主簿罹难……此案更是扑朔迷离。你……”
话未说完，堂外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一名身着浙江按察司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手持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快步闯入大堂！
此人面容冷峻，步履沉稳，对堂内血腥场面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公案前。
“钱塘县伏知县接札！”
那吏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道寒流，瞬间压下了堂内残余的嘈杂。
伏存轩心头狂跳。
按察司！
掌管一省刑名、纠劾百官的按察司，此刻派人前来？
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巧，恰在凶案发生、人心惶惶之际？
他连忙整理衣冠，拱手道：“下官伏存轩，恭迎上差。”
那吏员将公文递上，肃容道：
“奉按察使司佥事王大人钧令：”
“查杭州府钱塘县境内，发生奸淫重案。”
“苦主当街控诉，舆情汹涌，影响极坏。”
“现闻悉原告于公堂之上暴毙？”
“此案疑点重重，干系重大。”
“着钱塘县即刻将涉案嫌犯林青云严加看管，不得释放，亦不得使其与外界互通消息。”
“一应案情卷宗、物证、人证，需妥为保全，候按察司派员亲临核查！”
“在按察司未有明断之前，不得擅自结案！”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死寂。
伏存轩展开公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文内容与吏员口述基本一致，措辞严厉，朱印赫然，确是按察司无误。
关键是——“现闻悉原告于公堂之上暴毙”？
那妇人明明刚刚中箭身亡，血迹未干！
按察司衙门在数里之外，纵然有快马通传，也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得知“暴毙”消息，并立刻下达公文！
除非……除非他们早已预知妇人会死，甚至可能，这刺杀与公文，根本就是同一股势力操纵的连环计策！
放箭灭口是第一重手段。
若不成，立刻动用官面上更高层的力量，以“暴毙”“疑点重重”为由，强行将案子按下去，至少要把林青云控制住，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
而且对方消息传递之快，对官府流程把握之准，能量之大，简直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伏存轩握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以及一张无形大网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对方不仅手段狠辣，而且在浙江官场显然有相当深厚的背景，连按察司都能如此迅速调动，且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士子，而是涉及买凶杀人、官场勾连、甚至可能威胁官府权威的惊天阴谋！
他抬头看向林青云，眼中满是复杂。
他基本确信林青云是被冤枉的，也感念其方才挺身救人之举。
但此刻，按察司的公文就在手中，朱红大印如血般刺眼。
他若抗命不遵，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可能被罗织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林青云也听明白了，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应熊背后的势力，远不止是江湖帮派。
连按察司都能为其所用，或者，是应熊借助了其背后大人物的关系网？
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
伏存轩沉默良久，在按察司吏员冷淡而逼视的目光下，终于艰涩地开口：
“下官……遵命。”
他转向林青云，声音干哑：
“林秀才，按察司有令，此案需候上宪核查。在此期间，只好……再委屈你，暂留县衙。本官会安排你在后衙客舍居住，饮食起居，一应供给，必不亏待。只是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外人接触。”
这已是伏存轩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护——
不是下狱，而是软禁于条件较好的后衙客舍，并承诺保障生活。
他特意强调“饮食起居，一应供给，必不亏待”，亦是暗示会提防有人暗中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