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熊举刀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举大长,又抬眼扫过蒙钊等人。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但面上却仍是悲痛欲绝:“大长,你……你们这是何苦……”
举大长挺直腰板,朗声道:“大哥,我们兄弟的命都是你给的!若不是大哥收留,我早就饿死街头了!今日别说一只眼睛,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举大长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转向蒙钊等人,“蒙哥,郦哥,聂哥,你们说是不是?”
蒙钊喉结滚动,看了看应熊,又看了看跪地的举大长,终于重重点头:“大长说得对!咱们九龙会的兄弟,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郦巍、聂欣见状,也只得跟着表态:“对!要瞎一起瞎!”
应熊仰天长叹一声,仿佛被这番兄弟情深彻底击垮。
他缓缓放下短刀,弯腰扶起举大长,又一一拍过蒙钊、郦巍、聂欣的肩膀,最后走到仍坐在门槛上的曲良身后,双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好兄弟……都是我的好兄弟……”
应熊声音哽咽,“曲良,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咱们九龙会的兄弟!”
“你这只眼睛,不只是你的,也是我们所有兄弟的!”
“从今往后,哥哥这只左眼,便是你曲良的!”
“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拿,哥哥绝无二话!”
“哥哥对天发誓,此生必倾尽所有,补偿于你……”
“更要让那害咱们兄弟走到这一步的林青云——血债血偿!”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铿锵。
蒙钊等人听得热血上涌,齐声道:
“对!血债血偿!”
曲良缓缓转过头,独眼望向应熊,又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那眼中死灰般的平静依旧,只是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虚无的笑。
“我懂。”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大哥的情义,兄弟的情义,我懂。”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庭院中渐浓的夜色,不再言语。
应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众人道:“都坐下,说正事。”
众人重新落座。
应熊坐在主位,面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冷峻,方才的悲痛激愤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扶摇子真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那林青云,真人已默许我们动手。”
蒙钊眼中精光一闪:“大哥,真人可说了,要活的要死的?”
“真人未曾明言。”应熊指尖轻叩桌面。
“但依我揣度,真人要的,恐怕不只是林青云的命那么简单。你们想想,真人何等神通?若真要取林青云性命,何须假手我等?我估摸着,真人或许是想借我等之手,试探些什么,或是……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郦巍皱眉道:“大哥的意思是,咱们不能直接杀了了事?”
“杀自然要杀!”应熊冷笑,“但在杀之前,须得将他逼入绝境,让他身后的势力、他身上的秘密,统统暴露出来!最后再一击毙命,将所得之物,悉数献与真人。如此,方显我等办事得力,也不枉真人赐下这番机缘。”
聂欣搓着手道:“大哥说得是!那咱们该如何下手?那林青云如今住在清波门内,听说还买了宅子,身边跟着几个女子,其中有个女管家颇为扎手。”
举大长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缓缓展开。
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些简图。
“我这些日子让人暗中查探,又结合大哥从真人处透露的些许信息……”
众人围拢过来。
应熊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他在短短月余之间,武功突飞猛进?这绝无可能!便是打娘胎里开始练,没有十几二十年苦功,也休想有这般火候!除非……”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除非他之前一直在藏拙,或者……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造化!”
“大哥所言极是。”郦巍接口道,瘦长的脸上满是疑惑,“可若是藏拙,在常山被罗贵那厮算计时,为何不显露?当时若非那姓黄的女娃机警,他们怕是要吃大亏。至于机缘……”
他摇了摇头,“这更虚无缥缈了。”
应熊沉默片刻,皱眉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对他真实的实力,根本无从得知!是初窥门径?还是已登堂入室?甚至……会不会身负某些奇门异术?扶摇子真人特意提醒小心,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他目光移到纸上另一处,声音更沉。
“还有财物,他们有十几口箱子,其中一口最大的,由四个精壮挑夫抬着,扁担都压弯了,落地时闷响沉重异常。罗贵那蠢货当时只盯着值钱细软,却不想想——他们一行人哪来这许多现银?若是黄金珠宝,价值更不可估量!”
聂欣道:
“大哥说的是。而且他们到杭州才几天?就在清波门内买下嵇家那座三进宅院,虽说有些旧,地段规制却摆在那里,没个七八百两拿不下来。支付时用的还是成色十足的十两金条,整整一百两!眼都不眨一下。这等财力……”
“绝非寻常逃难书生能有。”应熊接道,眼中贪色与杀意交织,“这林青云身上,秘密太多。来历不明的武功,来历不明的巨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蒙钊,“常山那边还有一条消息,说他们路过衢州时,有水鬼想夜里摸上船,结果是被剧毒的银环蛇咬死的?”
蒙钊点头:“确有此事。当时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银环蛇虽毒,但主动攻击人、还恰好咬死水鬼,未免太过巧合。而且那水鬼是常山一带有名的好手,水性极佳,怎会轻易被蛇咬到?除非……是有人驱使,或者那蛇根本就是幌子。”
举大长此时小心翼翼插话:“大哥,各位哥哥,小弟在老家时听老人说过,有些高深的武功或是邪门的法术,能驱使毒虫蛇蚁。那林青云若真得了什么古怪传承,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应熊缓缓靠回椅背,脸色在灯光下阴晴不定。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隐隐的夏虫鸣叫。
良久,应熊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对付此人,绝不能按寻常江湖路数来。”
“硬碰硬,不明底细,风险太大。”
“污他名节,只是第一步,是逼他露出破绽,搅乱他的阵脚。”
“我们要的,是借官府、借舆论之力,先把他捆住,让他束手束脚。”
“同时,必须查!”
“查清楚他武功的来历,查清楚那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查清楚他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此外……”
应熊继续补充道。
“林青云身边还有七位女子——”
“柳如玉,年十七,江南大家闺秀,才情出众,杭州柳家人。”
“此女需特别注意,她或许是突破口。”
“黄月璃,年十九,言行跳脱,武艺高强。”
“沈寒绡,女管家,江湖出身,性情刚烈。”
“青梅、青桃,柳如玉的侍女,应略通拳脚。”
“还有两位中年妇人,颇有姿色,都是四十上下,信息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记住,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轻易动手。”
“要么不动,要动——”
“就必须一击毙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那水鬼的死,就是前车之鉴。”
“我们要对付的,恐怕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他身后可能存在的、我们尚未知晓的势力或秘密。”
蒙钊看突然邪邪一笑:“这小子艳福不浅,身边竟围着这许多美貌女子。”
应熊冷冷道:“红粉骷髅罢了。真人特意提及,其中或有妖异,让我等小心。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也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指向纸上另一处:
“林青云如今安家杭州,必是想参加今秋乡试,重走科举正途。这是他的软肋。读书人最重什么?名声!功名!咱们第一计,便从这上头下手!”
众人皆凛然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