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东,清泰门内有一条僻静巷子,巷底有座十三进院落,门楣上挂着“凤阳会馆”的匾额。
这是应熊多年前置下的产业,明面上是接待安徽同乡的会馆,暗地里却是他在杭州经营势力的中心据点。
曲良左眼已用白布层层包裹,渗出的血迹在布上洇开暗红的花。
他面色惨白如纸,独剩的左眼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应熊将他小心安置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立刻唤来会馆里常驻的郎中——
一个五十余岁、沉默寡言的老者,据说是从徽州城重金请来的,医术颇精,更兼口风极严。
郎中剪开染血的布条,仔细检查伤口。
应熊那一指刺得极深,眼球彻底破碎,连带周围筋肉都受损不轻。
郎中清洗创口时,曲良身子剧烈颤抖,却咬紧牙关没哼一声,只是那空洞的左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死灰。
“伤口虽深,幸未伤及颅骨要害。”
郎中清洗完毕,撒上金疮药粉,重新包扎妥当,“只是这左目……是保不住了。需得按时换药,忌食发物,静养月余,伤口方能愈合。”
应熊站在一旁,面色沉痛,待郎中退下后,他俯身握住曲良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兄弟,大哥对不住你……大哥真是……”
曲良缓缓抽回手,动作僵硬如木偶。
他撑着椅背起身,摇摇晃晃走到门槛边,慢慢坐下,望着庭院中渐渐浓重的暮色发呆。
初夏晚风吹过他散乱的鬓发,那裹着白布的左眼处,隐隐作痛,但这痛比起心底那被彻底撕裂的信任与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堂内气氛压抑如铁。
除了应熊与曲良,还有四人或坐或立,皆是面色凝重。
这四人原是应熊在江北定远县起家时的结义兄弟,当年九人在玉山码头焚香立誓,结为“九龙会”,歃血为盟,誓言同生共死。
后来历经变故,九人中南有田早亡,邹宝财投了罗贵,剩下的六人——
应熊、曲良,以及此刻在场的蒙钊、郦巍、聂欣、举大长,便是“九龙会”最后的根基。
蒙钊年近四十,生得高大魁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偏又皮肤白净,若非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的精明与狠戾,倒像个读书人。
他此刻坐在西首第一张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对铁胆,铁胆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咯咯”声,与他凝重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郦巍与聂欣是对表兄弟,都是三十四五年纪。
郦巍瘦高,长脸细目,惯使一对短戟;
聂欣矮壮,圆脸阔口,善用链子锤。
二人并肩坐在东侧,皆眉头紧锁。
举大长最为年轻,不过三十出头,身材中等,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灵活。
他垂手立在门边,目光在曲良的背影与应熊的脸上来回移动,若有所思。
蒙钊停下转动铁胆,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却带着无奈:
“曲老弟,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太过郁结。”
“大哥当时……”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扶摇子真人是何等人物?”
“你我兄弟也算一方豪强,可在那等神仙面前,与蝼蚁何异?”
“大哥若不动手,怕是今日你我兄弟六人……。”
“哎,少一只眼睛,总比丢一条命强啊!”
郦巍接口道:
“蒙哥说得是。”
“曲良,咱们兄弟闯荡江湖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断手断脚、刀口舔血的兄弟还少吗?”
“眼睛没了,命还在,往后兄弟们照样敬你重你。”
“有我们一口吃的,绝少不了你的!”
聂欣也瓮声瓮气道:
“曲良,想开些。”
“那扶摇子既然默许咱们对那林青云动手,便是给了咱们一条生路,也是给了曲良你报仇雪恨的机会!”
“等收拾了那姓林的小子,夺了他的财物,曲良你要什么补偿,兄弟们砸锅卖铁也给你办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慰开导之词,话里话外却都将应熊那辣手刺目的行为,归为“不得已”、“为兄弟好”。
曲良坐在门槛上,背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对身后的话语充耳不闻。
应熊看着曲良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被更深的痛惜与决绝取代。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是他平日贴身收藏的防身利刃,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过毒。
“都别说了!”
应熊低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劝解。
他手持短刀,大步走到曲良面前,将刀柄强行塞入曲良手中。
曲良的手冰冷僵硬,险些握不住刀。
“兄弟!”
应熊蹲下身,与曲良平视,目光灼灼,“千错万错,都是哥哥的错。哥哥一时情急,下手没了分寸,害你受此大苦。你心里有怨,有恨,哥哥都明白。这样——”
他握住曲良持刀的手,将刀尖缓缓引向自己的面门,正对着左眼。
“你也捅哥哥一刀,就照着眼睛这儿捅!哥哥绝不躲闪!一报还一报,消了你这口气,往后咱们还是生死兄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蒙钊霍然起身,铁胆“啪”地砸在桌上:“大哥!万万不可!”
他抢步上前,想要拉开应熊的手,“你这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当时情景,换作是我们任何一人在场,只怕下手比大哥还要快!你这都是为了曲老弟好啊!”
郦巍、聂欣也围过来劝阻:“大哥使不得!”
“这如何能怪大哥!”
举大长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却并未上前,反而悄悄后退了半步。
应熊却异常固执,死死握着曲良持刀的手,刀尖距他左眼已不足三寸。
他盯着曲良空洞的左眼,声音悲怆:“曲良,动手!你若不动手,哥哥心里这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曲良的手在颤抖。
刀柄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眼前是应熊那张写满“痛悔”与“义气”的脸。
只要往前轻轻一送,就能报仇,就能让这个毁了自己眼睛、毁了自己尊严的大哥,也尝尝这滋味……
可是,然后呢?
杀了应熊,自己能活着走出这会馆吗?
蒙钊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就算侥幸逃脱,自己一个残废,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最终,那刀尖颤抖着,缓缓垂落下来。
曲良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依旧看着应熊,左眼中死灰般的空洞里,慢慢浮起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不必了。”
应熊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他捡起短刀,却仍不肯罢休:“你下不去手,那哥哥自己来!”
说着竟真举刀要朝自己左眼刺去!
“大哥!”
蒙钊一把攥住应熊手腕,力大无穷,竟让应熊动弹不得。
郦巍、聂欣也死死抱住应熊。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举大长忽然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举大长脸庞上满是激愤与决绝。
“若大哥今日非要自残明志,那便请先从我举大长开始!”
“我们九龙会兄弟,当年歃血为盟,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曲哥丢了一只眼,若是大哥也要赔上一只眼,那我们剩下兄弟四人,也当每人挖掉一只眼睛!”
“要瞎,一起瞎!”
“要残,一起残!”
“这才叫同生共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偏激。
蒙钊、郦巍、聂欣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复杂神色——
有感动,有犹豫,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悸。
自挖眼睛?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