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黄月璃醉倒,柳如玉松了口气,却也心疼不已。
沈寒绡起身道:“她醉成这样,需得好生安置。我那屋子已收拾妥当,床铺也宽,今晚便让她与我同宿吧,我也好照应着。”
她行事干脆,不等众人多说,便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软绵绵的黄月璃从柳如玉怀中接过来,略一用力,便将她背在了自己背上。
黄月璃身量苗条,沈寒绡又是习武之人,背负起来并不费力。
“有劳沈姑娘了。”林青云颔首道,眼中满是感激。
沈寒绡摇摇头,背着黄月璃,稳步朝自己暂居的西厢房走去。
有人醉倒,这场突如其来的乔迁夜宴,自然也到了尾声。
阴月泠与游香儿起身告辞,各自回了柳家为她们安排的客院。
青梅青桃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
林青云与柳如玉并肩站在廊下,望着沈寒绡消失在厢房门内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中天的明月,心中俱是感慨万千。
今夜这一番波折,揭开的不仅是黄月璃的伤疤,也更让他们看清了忘机道长的阴毒与黄月璃内心的重负。
“月璃姐姐她……太苦了。”柳如玉轻声道,语气中满是怜惜。
“是啊。”林青云叹道,“所幸她已脱离魔掌,又有我们这些朋友在身边。日后慢慢开解,总能走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玉,“如玉,今夜你也劳累了,早些歇息吧。”
柳如玉点点头,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正在收拾的青梅青桃道:“那些碗碟不急,明早再洗也不迟。你们也累了一天,快去歇着。”
青梅青桃应了,将残羹冷炙大致归拢,便提着灯笼,陪着柳如玉往后院正房走去。
林青云则留在前院,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在庭院中独自站了片刻,吹了吹夜风,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暂住的东厢书房。
回去的路上,月色溶溶,树影婆娑。
马车内,青桃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柳如玉道:“小姐,我看月璃姐姐今晚这一哭一诉……怕是从此以后,就要在这宅子里长住下来,不走了。”
柳如玉心绪未平,闻言瞥了她一眼:“你又胡沁什么?”
“我哪有胡说!”青桃凑近些,眼睛在灯笼光下闪着光。
“月璃姐姐喜欢咱们公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她人长得那么美,性子虽说跳脱些,可心地好,本事又大。”
“如今把心底最苦最怕的事都说给公子听了,这份信赖……啧啧。”
“同住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公子又是那般温柔体贴的性子。”
“这‘日久生情’四个字,可不是戏文里白唱的。”
“小姐,您可得……抓点紧了。”
最后一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与提醒。
柳如玉被她这番话说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恼,伸手便要去拧她的嘴: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青桃“哎哟”一声,笑着躲到青梅身后。
青梅却也抿嘴笑道:“小姐息怒。”
“桃儿这话虽是没大没小,可……”
“细想起来,也不无道理。”
“公子年方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月璃姐姐容貌才情俱是上选,又对公子一片深情厚谊。”
“如今同住一宅,朝夕相对……”
“这男女之情,最是难料。”
“小姐您与公子虽心意相通,可终究未曾挑明。”
“有些事情……确也宜早作思量。”
她性格比青桃沉稳,说得也委婉些,但那意思却是明白的。
柳如玉听了,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红晕却更盛,在月光下宛如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何尝不知青梅话中之意?
林青云待她,敬重有加,信任依赖,温情脉脉,她亦早已倾心。
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
如今黄月璃坦陈心迹,情意昭然,更因同历患难而关系亲近……
她心中虽自信林青云的品性,却也不免泛起一丝女儿家特有的微妙心绪与隐忧。
“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打趣我!”
柳如玉佯怒,跺了跺脚,却不再追打青桃,只转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青梅悄悄吐了吐舌头,小声道:“青梅姐姐,我说错话了么?”
青梅摇摇头,低声道:“没说错,只是……说得太直白了。小姐脸皮薄呢。不过也好,提个醒儿。”
黄月璃被沈寒绡安置在床榻内侧,罗衫半解,云鬓散乱,一张俏脸上泪痕与酒渍交错,更兼呕吐后的狼狈。
她早已醉得人事不知,却仿佛陷入极不安稳的梦魇,口中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时而抽噎,时而低泣。
“……不是我的……这身子……脏……”
她猛地摇头,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被褥,“我是……我是清白的……二太奶说过……说过我是冤枉的……是他们害我……”
泪水又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忽而又转成哀切的呢喃,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青云……林青云……我好喜欢你啊……你别嫌我……你就把我……把我娶了吧……好不好……”
每一声泣诉,都像钝刀子割在听者心上。
沈寒绡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强忍着酒意上涌的眩晕与胃中翻腾,小心翼翼地为黄月璃擦拭嘴角与颈边的狼藉污秽。
那仁和大麦烧性子极烈,她自己席间陪着饮了也有近一斤,此刻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景物微微晃动,耳中嗡嗡作响。
饶是她自幼习武,体魄强健于寻常女子,此刻也有些撑持不住。
可听着黄月璃这断断续续、浸透血泪的醉话,沈寒绡心中那股同为女子、同历坎坷的悲悯与酸楚,却如潮水般翻涌上来,竟渐渐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黄月璃口中的“冤枉”、“玷污”、“喜欢”,何尝不勾起她自家沈家村被屠、亲人惨死、被迫落草为寇的锥心之痛?
那些平日以刚强外壳紧紧包裹的委屈、愤恨与孤独,在这静谧的深夜,在烈酒与同类悲音的催化下,猝不及防地决了堤。
起初,她还只是默默擦拭,动作略显僵硬。
待听到黄月璃那句带着无尽卑微与渴望的“你就把我娶了吧”,沈寒绡擦拭的手猛地一顿,湿布“啪”地掉落在被褥上。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的黄月璃,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血火与屈辱中挣扎的自己,看到了那份深藏心底、或许永无宣之于口机会的渺茫情愫……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沈寒绡喉中溢出。
她再难自持,猛地俯身,竟张开双臂,将犹在梦中哭泣的黄月璃紧紧搂入怀中!
沈寒绡自己的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滴在黄月璃的头发上、脸颊旁。
她声音嘶哑,全无平日的冷静利落,只剩一片同病相怜的悲戚。
“咱们……咱们都苦……都委屈……可日子还得过……还得挺直了腰杆过……那些杀千刀的……早晚有报应……”
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怀中人,也像是在安慰那个深夜里骤然卸下所有盔甲的自己。
两个女子,一者醉梦沉酣,一者半醉半醒,就这样相拥而泣,泪水混杂,分不清彼此。
门外廊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默然伫立,正是放心不下前来探看的林青云。
他并未叩门入内,只隔着窗纸,听着屋内压抑又放纵的哭声,还有沈寒绡那破碎的安慰言语。
月光洒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清冷银辉。
林青云负手仰头,望着中天那轮皎洁却清冷的明月,深深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消散在初夏微凉的夜风中。
他知自己此刻不便入内,也无法以言语抚平那满屋的悲怆,唯有静立守护,任由那压抑的哭声,一点点宣泄出积郁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