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初上，将庭院洒满清辉。
廊下纱灯的光晕与月色交融，宴席间的气氛却因黄月璃那未竟的话语与倏然低落的情绪，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沉寂。
她不再多言，只将杯中那性子颇烈的仁和大麦烧，一杯接一杯地倾入喉中，仿佛想借这灼热的液体，浇熄心头翻腾的块垒，或是冲淡那突如其来的沉重。
起初黄月璃还与众人说笑几句，渐渐便沉默下来，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望着虚空某处失了焦距。
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盛，已非方才疾驰而来的健康血色，而是酒意上涌的酡红。
柳如玉见状，柔声劝道：“月璃姐姐，慢些喝罢。”
黄月璃却恍若未闻，又自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忽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迷离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青云脸上，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道：
“你们……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黄月璃……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
林青云温言道：“阿璃性情率真，何来此说？”
“率真？呵……”黄月璃低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欢愉，反而浸着浓浓的苦涩，“我连自己是谁……是什么东西……都快弄不清了……”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柳如玉忙伸手扶住。
“姐姐，你醉了，莫要再喝了。”柳如玉试图拿走她的酒杯。
“我没醉！”
黄月璃却执拗地推开柳如玉的手，力道失了控制，险些将柳如玉带倒。
她浑然不觉，只盯着眼前晃动的烛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凄楚：
“你们知道吗？我……我这身子，不是我的！不不不……是我的，可又不是……”
她语无伦次，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着酒气，滚烫地落下，“我不是什么清白姑娘……我早就……早就不是什么完璧之身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柳如玉脸色骤变，急声道：“月璃姐姐，你胡说什么！定是醉了，快莫说了，我扶你去歇息！”
她试图打断，心中又惊又痛，更知此事关乎女子最私密的名节，怎可在这大庭广众、酒后失态下宣之于口？
阴月泠与游香儿亦是面面相觑，她们出身虺家内宅，对女子贞洁之事看得既重又复杂，此刻闻此惊人之语，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沈寒绡眉头紧锁，手握紧了酒杯。
青梅青桃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唯独林青云，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神迅速转为凝重与关切，他看出黄月璃此刻并非全然胡言，而是压抑已久的心事在烈酒催化下决堤而出。
“我没胡说！”黄月璃挣开柳如玉的手，泪眼朦胧地看向林青云，那眼神里有痛苦，有羞愧，更有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
“林青云，你知道吗？我……我……我原是伏牛山深处，一只懵懵懂懂的黄皮子！”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柳如玉虽早知其身负修为，气息与凡人迥异，却未料到她竟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直言自己的精怪出身。
黄月璃却已不管不顾，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与宣泄中：
“那时候……”
“我灵智初开。”
“是忘尘道长……”
“他心善，念我未造杀孽，以经文点化，助我度了心魔，保住了灵根……”
“可我蠢啊！”
“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忘机那恶道！”
“他骗我，说我是他救的，说我有仙缘，只要听他的话，就能得道正果……”
“我信了，我把他当恩人，当师尊，言听计从……”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后来……后来他让我去给一个垂死的十四岁少女续命，说那是积功德。”
“我以为我做了好事……”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少女……已经被他……被他玷污过！”
“这身子……这身子我用着，可我总觉得脏……”
“我觉得恶心！”
“我每一次想起，都恨不得把这身皮囊撕碎！”
黄月璃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之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我不是完璧……”
“不是因为两情相悦，不是因为任何美好的事情……”
“是因为欺骗，是因为利用，是因为我最信任的‘恩人’，早就把这躯壳弄脏了……”
“然后像丢一件破衣服一样，丢给我来修好！”
“我却还感恩戴德，把他当神仙供着！”
“我算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
说到最后，她已是声嘶力竭，伏在石桌上嚎啕大哭，肩膀剧烈耸动。
那份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难以启齿的屈辱、肮脏与自我否定，此刻如火山喷发，再也无法遏制。
酒意与悲痛交织，让她彻底失去了平日的灵动与伪装，只剩下一个脆弱、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无助地哭泣。
席间一片死寂，唯有黄月璃悲痛欲绝的哭声，和晚风穿过花木的细微声响。
众人都被这惨痛而匪夷所思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巧笑嫣然、似乎不知愁为何物的姑娘，心底竟埋藏着如此不堪回首、足以摧毁一个女子所有骄傲与尊严的秘密？
林青云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是对忘机道长的无耻与狠毒，更是对黄月璃所承受这一切的心疼。
他起身，走到黄月璃身旁，没有碰触她，只是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道：
“阿璃，你听我说。”
“肮脏的是忘机那恶道的心术与手段，绝非是你。”
“这躯壳或许曾历劫难，但自你入住，行善助人，明辨是非，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早已焕然新生。”
“你就是你，是黄月璃，是那个在书院中仗义执言、在潜鳞壑挺身而出、在襄阳城快意恩仇的好姑娘。”
“过往如尘垢，拂去即可，岂能让污秽定义你之清白？”
“你之完璧，在心，在魂，在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的品行，岂是区区一副皮囊、一段不堪往事所能玷污？”
柳如玉也回过神来，眼中含泪，轻轻揽住黄月璃颤抖的肩膀，柔声道：
“青云说得对。姐姐，那不是你的错。你救人是善，被骗是痴，何罪之有？我们认识的月璃姐姐，心地纯良，重情重义，这些才是真的。至于其他……不过是浮云蔽日，散了便散了。”
沈寒绡也闷声道：“黄姑娘，我们江湖儿女，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你既已看清那忘机真面目，便该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他日寻机讨还便是。何苦拿别人的恶行，来折磨自己？我看你修为高深，为人爽利，比许多自诩清白的人强上百倍！”
阴月泠与游香儿虽惊魂未定，此刻也缓过神来。
阴月泠低叹一声，轻声道：“黄姑娘，我……我和香儿妹子曾陷身虺家那等污浊之地，亦觉自身不堪。但林公子与柳小姐不以我等卑微鄙陋，敬重有加……你既已脱离，便当前看。你救人性命，功德无量，此心此志，便是最洁净不过的。”
游香儿也不停点头。
青梅青桃更是眼圈红红，青桃哽咽道：“月璃姐姐，你别哭了……你那么好，我们都喜欢你……”
众人的劝慰，如涓涓暖流，缓缓渗入黄月璃冰冷痛苦的心田。
她哭声渐低，却仍止不住抽噎，酒意上涌，神智愈发昏沉。
她抬起泪眼，迷蒙地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庞，尤其是林青云那双清澈坚定、毫无鄙夷反而满是疼惜与鼓励的眼眸，心中那块坚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头一歪，彻底醉倒在柳如玉怀中，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所幸她如今修为确如大太奶所言，已臻相当境界。
即便醉得人事不省，体内妖力自行流转护持，倒也不至于因情绪剧烈波动或酩酊大醉而现出黄皮子原形，只是沉沉睡去。
只是那睡梦中，眉头依旧紧蹙，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委屈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