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清波门内。
此地虽处城内,却因靠近西湖,又倚着清波水门,别有一番幽静气象。
街巷不算宽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锃亮,两侧多是高墙深院,粉壁黛瓦,偶有枇杷、石榴的枝叶探出墙头,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光影。
行人不多,间或有挑着时鲜瓜果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或是梳着双丫髻的小婢拎着食盒匆匆而行,愈发显得安宁。
不出三日,柳如玉便通过关系觅得了一处待售的宅院。
原主是一位姓嵇的老丝绸商,年逾古稀,儿子在京中任户部主事,屡次接他北上颐养天年。
老人拗不过儿子孝心,又着实思念孙辈,终于决定变卖这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宅院,北上去享天伦之乐。
宅子托给一位相熟的老中介打理,因要价不菲,且要求买主家世清白、能善待房屋,故而挂了近半年,尚未出手。
这一日,天青云淡,熏风微暖。
林青云、柳如玉带着青梅、青桃二人,由那姓胡的中介引着,来到了这嵇宅门前。
宅门面南,位于一条清净巷子中段。
门楣不算特别高大张扬,却透着沉稳底蕴。
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兽首衔环,被摩挲得锃亮,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嵇宅”木匾,字迹朴拙,边角有些许剥落。
墙头覆着鱼鳞般的青瓦,几茎瓦松在风中轻轻摇曳。
胡中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却颇显精明。
他身着半新不旧的杭绸直裰,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未语先笑,态度甚是殷勤。
“林公子,柳小姐,您二位请看……”
胡中介用扇柄虚指大门,口齿伶俐地介绍起来。
“这嵇老爷子,可是咱们杭州丝行里的老前辈了,最是讲究体面,也爱个清雅。这宅子是他父辈传下,又经他手仔细修缮过,不敢说雕梁画栋,那也是处处用心,结结实实的好宅基!”
说着,他取出钥匙,打开大门上的黄铜锁。
“吱呀”一声,两扇门扉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木、书香与淡淡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并无久无人居的霉朽味,显然时常有人打扫照看。
入得门内,先是一方照壁,粉壁已然泛黄,上面用淡墨绘着一幅《溪山行旅图》,笔意苍润,虽非名家手笔,却自有一股闲适野趣。
绕过照壁,便是第一进院落。
院子颇为敞亮,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更添古意。
正面三间厅房,当中是待客的正厅,左右各有耳房。
厅前廊柱朱漆有些暗淡,但木质坚实。
阶下左右各植了一株老桂树,枝繁叶茂,想来秋日必定满院甜香。
东墙角有一口六角石栏的古井,井台光滑;
西侧则是一排倒座房,原是门房、车夫仆役住所,还有一间小巧的门房。
“这头一进,最是规整大气。您看这厅堂……”
胡中介引着众人步入正厅。
厅内家具已搬空,更显开阔。
地面是尺二见方的水磨青砖,平整如镜。
梁柱皆是上好的杉木,椽子榫卯严丝合缝。
窗棂是简洁的龟背锦样式,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极好。
“嵇老爷子当年在此会客谈生意,多少绸缎庄的掌柜、外埠的客商,都是在这儿敲定的买卖。这地方,聚气!”
林青云微微颔首,细细打量。
他虽非富贵出身,但在洛阳府学、杭州柳宅都住过些时日,眼界已开,看得出这房屋用料扎实,格局端正,确非敷衍之作。
柳如玉则更留意细节,指尖轻抚过光洁的窗台与门框,又抬眼看了看承尘,对林青云轻轻点头,示意并无虫蛀朽坏之虞。
穿过正厅后门,便进入第二进。
一个略小些的庭院,居中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不过一人来高,却玲珑剔透,孔窍宛然,石下砌着浅浅的水池,池中有几尾红鲤悠然游弋。
假山旁植着一丛翠竹,数株芭蕉,绿意沁人。
正房是三间两耳的结构,左右厢房各两间,以抄手游廊相连,雨天往来可不湿鞋。
“这第二进,便是老爷子与家眷起居之所了。”
胡中介推开正房门,“您瞅瞅,这地板上铺的可是南直隶宁国来的杉木板,冬暖夏凉。后窗打开,正对着后头的小园子,景致最好。”
众人望去,但见后窗之外,果然别有洞天。
第三进并非房屋,而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园中有一方更大的池塘,荷叶田田,已有几枝早荷绽放,粉白可人。
塘边绕以曲廊,廊侧植着石榴、紫薇、玉兰等花木,此时石榴正绽开火红花朵,紫薇则结着累累花苞。
园子西北角还有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整个园子虽不阔大,却花木扶疏,层次分明,尤其一株高大的合欢树,羽叶如云,正值花期,满树粉绒绒的花朵如烟似霞,甜香馥郁,引来蜂蝶翩翩。
“这园子可是嵇老太爷的得意之作,亲自打理了十几年。”胡中介语气中带了点感慨。
“老人家常说,生意场上是‘七分金银三分心’,回到家来,便是‘三分花木七分闲’。可惜喽,北地干冷,怕是再难有这般景致了。”
柳如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花木、亭台,最终落在林青云脸上,见他眼中亦有赞赏之色,心中一定,轻声问道:“胡老板,不知嵇老丈这宅子,欲售几何?”
胡中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却又努力显出几分诚恳:
“不瞒柳姑娘、林公子,这宅子地段好,规制全,又是这般清幽雅致,更难得的是保养得宜,随时可以入住。嵇老爷子交代了,不图卖个天价,只求找个懂得爱惜、家风清正的买主。这价钱嘛……”
他略顿了顿,伸出拇指与食指。
“纹银八百两。房契、地契俱全,过户税赋,按例由买家承担,这些都可写明。您二位也知道,清波门内,这般三进带园子的宅院,又是如此齐全,这个价码,实在是老爷子念旧,不忍心让宅子落于俗人之手,方才定下的。”
八百两!
青梅、青桃暗暗咋舌。
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四五口之家,二三十两银子便可过一年了。
林青云闻言,神色却无多大变化。
他如今身家早已非吴下阿蒙。
自潜鳞壑虺家取来的那批财物,虽部分留给了白云庵修葺和镜天观重建,但随身携带的细软金珠,自己估摸光金银就折合官银有数万两之巨。
这八百两房价,虽说不菲,却也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他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又环视了一圈这庭院。
夏日阳光透过合欢树的羽叶,洒下细碎金光,池塘水波微漾,荷香隐隐。
此处僻静而不偏僻,规整又不失生机,确是一处潜心读书、亦可安心栖身的好所在。
更重要的是,柳如玉显然颇为中意此处。
他转向柳如玉,温言问道:“如玉,你觉得如何?”
柳如玉知他心意,抿唇一笑,眼波流转:
“宅子确是好的。格局方正,闹中取静,花木亭台也见匠心,可见旧主是雅致之人。只是这价码……”
她看向胡中介,“胡老板,八百两并非小数。可否容我们再细看一遍,尤其是房屋梁柱、墙基水道等处?若果真毫无瑕疵,我们再议价不迟。”
胡中介见柳如玉说话在理,且气度不凡,心知这买家并非可以随意糊弄的,忙不迭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您二位尽管细看,小老儿在此候着。若有任何疑问,尽管垂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