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熊心领神会,真人这是将方才那页彻底揭过了。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对身后曲良惨状的些微波澜,恭声道:“不敢隐瞒真人。此事……与一行人有关。”
“哦?何人?”
“为首者,乃是一个名叫林青云的年轻秀才,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伏牛山人氏。”应熊仔细回忆着情报。
“此人曾在洛阳府学就读,后因故南下江南。同行者中有数名女子,其中两人最为醒目,一名黄月璃,娇俏神秘,武艺非凡;另一名柳如玉,清丽脱俗,才情出众,似是江南口音。”
听到“林青云”三字时,扶摇子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全神贯注,绝难察觉。
他面色如常,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待听到“黄月璃”、“柳如玉”之名时,扶摇子低垂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炽热神采,宛如深潭之下有岩浆翻涌,但那光彩一闪即逝,旋即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嘴角那缕温和笑意都未曾改变分毫,仿佛听到的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姓名。
“林青云……黄月璃……柳如玉……”扶摇子轻声重复一遍,似在咀嚼这几个名字的滋味,旋即抬眼,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应熊。
“只有这些人?可还有同行者?譬如……一位脸上带有刺青的道士?”
应熊凝神思索片刻,肯定地摇头:“回真人,据多方线报,以及晚辈兄弟亲眼尾随所见,自衢州常山一路至此,其同行者中,除这几名女子外,只有车夫、仆役之流,并无任何道士装束之人,更未见脸上有刺青或显眼伤痕者。”
扶摇子闻言,轻轻“唔”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盏中澄碧茶汤,仿佛那里面别有乾坤。
半晌,才缓缓道:“此事,贫道知晓了。那林青云,贫道亦略有耳闻,不过一介稍有气运的凡俗书生罢了。居士若有计较,自去处置便是,不必顾忌。”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应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
真人对此事并非全然无意,那句“不必顾忌”,几乎是默许甚至鼓励他去做些什么。
“多谢真人指点!”应熊心中大定,再次叩首,“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
“嗯。”
扶摇子放下茶盏,袖袍一拂,那口沉重的红木箱竟无声无息地向偏厦滑去,仿佛有无形之手托着。
“若无他事,居士便请回吧。山居清寒,不便久留贵客。”
这便是送客了。
“是,晚辈告辞!”
应熊不敢多留,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
他看也不看地上血流满面、呻吟已变得微弱的曲良,径直走过去,俯身将他背起。
曲良身体沉重,左眼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应熊半边衣袍。
应熊步履沉稳,仿佛背负的不过是一袋寻常货物,快步向观外走去。
直至山门在身后掩上,下了数十级石阶,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道观,应熊才稍稍放缓脚步。
背上,曲良的呻吟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呜咽与咒骂。
左眼的剧痛似乎稍有缓解,但那种彻底失去一目的空洞与恐惧,还有被最信赖大哥亲手所伤的彻骨冰寒,啃噬着他的心神。
“大……哥……”曲良的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
应熊脚下不停,目光直视前方蜿蜒山道,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如铁:
“别怪大哥心狠。你可知道,你那一句‘美艳绝伦’,已是犯了最大的忌讳?真人座下仙姑,岂容你我臆测品评?我若不动手,此刻你已是个死人,连我也要受你牵连。”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一只眼睛,换一条命,值了。真人方才未出声留你,便是默许了我这番请罪。你若当时稍有迟疑,或是露出半分怨恨……咱们兄弟俩,今晚就得一起埋骨这北山竹林。”
曲良独眼中的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喉咙里发出诡异声响,不知是哭是笑。
他此刻心神俱创,既有锥心刺骨的肉体痛楚,更有信仰崩塌、兄弟阋墙的精神摧残。
听了应熊的话,那股怨毒之气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与迷茫。
是啊,一只眼睛换一条命……
可是,值得吗?
他在浙西三府甚至三省交界处,靠着心狠手辣、长袖善舞,攒下偌大家业,江湖上谁不尊称一声“曲爷”?
美酒佳肴,广厦红颜,快意恩仇,虽说刀头舔血,却也逍遥自在。
为何偏偏要听信大哥之言,来这鬼气森森的道观,拜谒这喜怒无常的“真人”?
若非如此,他此刻或许正在常山暖阁之中,拥着可人的姬妾,听着小曲,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悔,悔青了肠子!
恨,恨鬼迷心窍!
曲良更恨那高高在上的扶摇子,还有身边这下手无情的大哥!
可这些恨意与悔意,在想到扶摇子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想到应熊描述中暴毙的阚县丞时,又化作了无边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绝对力量、对未知神秘的恐惧,将他牢牢攫住,连怨恨都不敢肆意滋长。
应熊脚下步履不停,山风将他衣袍上沾染的血腥气一阵阵送入鼻端,背上曲良那带着细微颤抖的呼吸,以及那即便隔着衣衫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恨意,如同一根根无形的细针,扎在他的感知里。
这恨意,他太熟悉了。
处置罗贵时,那厮被斩断手指,在街上叫骂,眼中最后闪烁的,也是这般淬毒的光。
只是罗贵终究是外人,而曲良……是他口口声声唤了十七年的“兄弟”。
兄弟?
应熊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世间的“兄弟”,说到底,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别名,是权势阶梯上彼此借力的踏脚石。
用得顺手时,自然是臂助;
一旦生了异心,或成了累赘——
甚至可能反噬己身时,那便是最需优先铲除的祸根。
今日曲良能因一言不慎、一念之欲招来杀身之祸,焉知他日这独眼残躯中滋生的怨毒,不会在某个要命时刻,化作捅向自己的匕首?
背上这具身躯,此刻是累赘,未来,或许就是隐患。
一丝极隐晦的杀心,如阴湿苔藓下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抬起头,旋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压下。
此刻杀他,未免落人口实,显得自己凉薄太过,于日后笼络其他“兄弟”不利。
况且,废了一目的曲良,若是运用得当,或许反而能成为一条更驯服、更离不开自己的狗。
只是,须得时刻提防,握紧拴狗的链子。
山道蜿蜒,暮色彻底吞没山林,唯有远处龙门镇稀疏的灯火,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
应熊忽然感到一种冰冷的疲惫,并非源自身体的劳顿,而是源于这不断攀爬、不断算计、不断舍弃的路径。
位置越高,能同行的人越少,能信任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昔日在浙西呼朋引伴、大碗喝酒的喧嚣,如今回想,竟隔了千山万水,模糊而遥远。
一起从江北逃难的兄弟中,罗贵倒了,曲良废了,下一个会是谁?
或者,何时会轮到自己,成为更高处那双眼睛中,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人啊,真是越往上走,越像是独行于万丈冰崖,四顾茫茫,唯有刺骨寒风与脚下险峻相伴。
所谓兄弟情深,快意恩仇,不过是未登高处时的幻梦罢了。
真正的道路,从来只容一人通过,沿途的荆棘与垫脚石,并无分别。
应熊轻轻吸了口带着夜露湿气的凉风,将心中那瞬间涌起的、近乎脆弱的感慨狠狠压回心底最暗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山路沉沉,脚步声声,他背负着沉默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一步步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