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线香,于观中寂寂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暮色时,那偏厦的门扉终于再度无声开启。
先前的绿纱女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玄青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士。
此人便是近来名动东南的扶摇子。
扶摇子步出房门,步履无声,袍袖轻拂间,院中仿佛连风声都低伏下去。
他目光淡淡扫过依旧跪伏于地的应熊与曲良,嘴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居士久候了。本座适才行功至紧要处,未能及时相见,还望海涵。”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字字入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心绪之力。
应熊闻声,依旧保持躬身姿态,语气恭谨至极:
“真人言重!能得见真人仙颜,已是晚辈三生修来的福分。等候些许时辰,岂敢称久?反倒搅扰真人清修,晚辈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说罢,又重重叩首一次,额头触及冰凉的青砖。
曲良也跟着重重叩了一下,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生闷响。
耳朵感觉到“嗡嗡”的耳鸣,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磕头是什么时候了。
扶摇子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目光转向天井角落那口沉甸甸的红木箱,似随口问道:“居士此番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又何必备此厚礼?”
应熊忙道:“真人法眼如炬。晚辈此番前来,一为叩谢真人昔日救命赐符之大恩。”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诚挚,“若无真人仙符庇佑,晚辈早已是刀下之鬼,坟头草怕是已尺许高了。此恩同再造,晚辈日夜铭感五内。”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扶摇子轻描淡写,目光却未离开那箱子。
“二来……”应熊继续道,“晚辈近日遇上一桩棘手之事,心中彷徨无计,特来恳请真人指点迷津。些许俗物,不过聊表寸心,权作香火之资,万望真人不嫌鄙陋,笑纳则个。”
他使了个眼色,曲良会意,强忍头晕和膝酸,起身小跑至箱旁,与那四名挑夫一同,嘿然发力,将箱子抬至扶摇子面前三步处放下。
箱子落地,闷响沉沉,显见分量。
扶摇子目光在那箱上停留片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居士有心了。既如此,贫道便愧领。”他顿了顿,仿佛才注意到曲良,“这位是?”
应熊忙道:“回真人,此乃晚辈义弟,姓曲名良,常在衢州一带走动,也算得上一方人物。为人最是机警干练,对晚辈亦是忠心耿耿。今日特带他来,一则是开开眼界,瞻仰真人仙姿;二则,此番棘手事,他也知晓些首尾。”
曲良见提到自己,连忙再次跪倒,口称:“小人曲良,拜见真人!”
扶摇子目光在曲良身上打量一巡。
曲良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轻轻拂过周身,竟生出几分被看透的寒意,不由自主将头垂得更低。
静默片刻,扶摇子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问得突兀:
“方才门口那女子,居士以为,姿色如何?”
“啊?”
曲良一怔,下意识抬头,对上扶摇子隔着屏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猛地一跳。
他万没料到真人会忽问此等私隐之事,且问得如此直接。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绿纱女子妖娆媚态、玉体横陈的景象,气血又是一阵翻涌,脱口便道:
“美……美艳绝伦!小人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仙姿玉色!”
话一出口,曲良便觉不妙。
此地是道观,自己竟当着真人之面,对其身旁女子品头论足,言辞间还带了狎昵之意,岂不是大大的不敬与亵渎?
冷汗倏地爬满脊背。
果然,扶摇子闻言,并未动怒,甚至脸上那丝温和笑意都未减损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曲良一眼,然后垂下眼帘,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石几上的一盏清茶。
他并不饮,只用碗盖徐徐撇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青瓷碗盖与杯沿相触,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在骤然死寂的院落中,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应熊的脸色,在曲良答话的瞬间已然铁青。
他霍然转身,死死盯住犹自伏地、尚未完全意识到大祸临头的曲良,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绝。
“孽障!安敢口出污言,玷辱真人座下仙姑!”应熊暴喝一声,声震庭院。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快如鬼魅,右手中指真气灌注,竟泛起淡淡青芒,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短剑,挟着破风锐响,直刺曲良面门!
曲良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惊骇的表情都未及完全展开,便觉左眼处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与黑暗!
“噗嗤!”
一声轻响,似是熟透的浆果被戳破。
应熊的手指已深深没入曲良左眼眶中,指尖透入颅骨少许,方才止住。
滚烫的鲜血混着黏稠的晶状体液,顺着应熊的手指汩汩涌出,瞬间溅了他半个身子。
“呃……啊——!”
迟来的凄厉惨叫猛地从曲良喉中迸发,他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双手下意识去捂眼睛,却触到应熊坚硬如铁的手指和自身温热的血肉,更是痛得浑身痉挛,几乎昏死过去。
剧痛如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曲良所有神智。
那手指穿透的仿佛不止是眼球,更径直捅碎了他数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江湖信条与兄弟义气。
原来皮肉筋骨是如此脆弱易毁,原来大哥二字在某些抉择面前,轻贱得不值一文。
惊骇远胜于疼痛——
他怎敢?
怎能?
为了座上那道人一个不言不喻的眼色,便如此果决地牺牲自己这只忠犬?
视野被腥红与黑暗吞噬的同时,某种更深重的东西也在心底轰然塌陷。
早知这机缘要用目眦血肉来换,他宁可永远困守浙西做那逍遥山大王,何苦来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仙缘!
悔恨如毒虫,噬心刺骨,却已晚矣。
应熊面无表情,缓缓抽回手指。
指尖带出一团模糊的血肉。
曲良惨嚎着翻滚在地,蜷缩如虾,独剩的右眼因剧痛和恐惧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应熊,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应熊看也不看满地打滚的曲良,甩了甩手上的血渍,转向扶摇子,再次噗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沉痛而恭敬:
“晚辈驭下无方,致使这蠢材口无遮拦,唐突仙姑,罪该万死!晚辈已略施薄惩,废其一目,以儆效尤。万望真人念其无知初犯,且留他一条贱命,容晚辈带回严加管教!”
言辞恳切,姿态卑极,仿佛刚才辣手刺目的并非是他。
自始至终,扶摇子都未曾抬眼。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仿佛院中发生的血腥惩戒,与杯中茶叶沉浮并无二致。
直到应熊说完,他才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将茶盏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仍未接应熊的话茬,仿佛那刺目之事、那哀求之言,皆如微风过耳,了无痕迹。
扶摇子目光掠过痛苦呻吟的曲良,落在应熊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居士先前所言棘手之事,究竟为何?不妨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