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五月,梅雨将临未临。
富春江自桐庐而下,水势渐缓,两岸山色由苍莽转为清秀。
距杭州城西南约六十里,富阳县境内,江面忽分岔出一道支流,宽不过几丈,水色澄碧如玉。
此便是通往龙门镇的河道。
龙门镇藏于山坳深处,四面青山环抱,唯此一水与外相通,自成一片方圆五六里的盆地。
镇子沿河而建,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错落有致,间或有几处粉墙朱栏的大宅,当是富户所在。
镇中水网交织,石桥拱月,杨柳拂波,颇有水乡韵致。
此地与洛阳龙门同名,气象却迥异。
北地龙门雄浑苍峻,多帝王气象;
此处龙门温润清雅,尽是隐逸之风。
相传镇中居民九成姓孙,乃东吴孙氏后裔,避乱迁居于此,已有千载。
石牌坊上“孙氏故里”四字斑驳古拙,确系前朝遗物。
时值初夏,镇外水田漠漠,新秧已插,绿意如茵。
池塘中荷叶初展,圆如翠盖,间有早荷探出水面,粉白嫣红,亭亭玉立。
蜻蜓点水,燕子穿柳,偶有渔舟从桥洞摇出,欸乃声里惊起白鹭一行。
远望山腰,茶园层叠如梯,茶女身影在绿浪中隐现,吴侬山歌随风飘来,虽听不真切,却别有一番江南婉转。
镇北有山,海拔不过百丈,然山势秀润,林木葱郁。
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通向一座道观——
那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青衣观。
此观相传建于东晋,千年风雨,几经兴废。
原本香火寻常,不过乡民祈福之所。
然自今年开春以来,观中来了一位扶摇子道长,据说能呼风唤雨、祛病消灾,有求必应。
四里八乡的百姓前往求签问卦,无不灵验。
消息传开,不但富阳本地,连杭州、严州乃至南直隶、江西、福建等地都有人慕名而来。
龙门镇因此热闹了许多——
客栈客满,饭庄座无虚席,连贩夫走卒的生意都比往年红火了许多。
这一日黄昏,暮色渐合。
山道上,百余骑快马疾驰而至。
为首两人,一着青衫,面容清隽;一着褐衣,身形瘦削,正是从衢州日夜兼程赶来的应熊与曲良。
身后跟着四名挑夫,合力担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扁担压得弯弯的,显是极重。
马蹄在青石板街上踏出清脆声响,惊起数只归巢倦鸟。
镇上百姓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这一行人腰佩刀剑,神色肃杀,一看便非善类。
应熊勒马停在镇北竹林旁,抬眼望向暮色中的北山。
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带粉墙,檐角隐现。
“下马。”他翻身落地,对曲良道,“你带四人抬箱子随我上山。其余人在镇上等候。”
曲良应了声“是”,却忍不住压低声音:“大哥,这道观……当真如此灵验?咱们大老远跑来,还带了这么重的礼……”
应熊瞥他一眼,淡淡道:“……今年正月,我在杭州捐了五百两纹银,才得见真人一面。真人赐我两张符箓——一张用在阚县丞身上,那厮暗中搜集我罪证多年,结果如何?暴毙县衙,仵作验了三次,只说是心悸猝死,查不出端倪。”
曲良倒吸一口凉气。
常山县丞暴毙之事,他自然知晓,却不知竟是这般缘故!
“另一张符,我一直贴身收藏,视为保命根基。”
应熊拍了拍胸口,“真人神通,岂是凡俗能测?今日之事若成,莫说这一箱黄金,便是再多十倍,也值得。”
曲良不敢再多言,忙招呼挑夫抬箱。
应熊与曲良在前,身后跟着四名挑夫。
那箱子显然极重,挑夫们虽都是精壮汉子,爬这山路也已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
“大哥,何不……何不多带些人手?”
曲良抹了把额汗,压低声音,“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你懂什么?”应熊步履从容,气息平稳,显是武功底子不弱,“真人喜静,最厌喧哗。若非必要,我连这一箱东西都不想带。”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曲良一眼,“你若怕了,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曲良喉结滚动,强笑道:“大哥说哪里话!小弟走南闯北这些年,一品老爷的府邸进过,二品大官的花酒喝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怕一座小小道观?”
话虽如此,他眼角余光却不住瞟向两侧幽深竹林,手中暗暗握紧袖中短刃。
应熊不再多言,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又行了一炷香工夫,前方露出一带粉墙。
墙头覆着青瓦,墙皮斑驳,爬满藤萝。
正中一座山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青衣观”。
字是颜体,雄浑大气,只是金漆已有剥落。
山门虚掩,并无人值守。
应熊在门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轻响,应声而开。
入门是一方天井,青砖铺地,缝中生了细草。
正面三清殿,殿前香炉冷清,唯余几点香灰。
东西各有厢房数间,窗纸破损,檐下结着蛛网。
观中寂静无声,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响,愈发显得空寂。
“这……”曲良四下张望,心中疑窦丛生。
这观宇破败若此,哪像是香火鼎盛的样子?
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应熊却神色肃然,示意挑夫将箱子放在天井角落,低声道:
“你们在此等候,不得喧哗。”
又对曲良使了个眼色,二人轻步走向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三清神像蒙尘,供桌上空无一物。
应熊并不停留,绕过神龛,往后院走去。
曲良紧跟其后,手心已沁出汗来。
后院比前庭更显荒芜。
杂草丛生,乱石堆积,唯有一间偏厦似有人迹——
窗纸新糊,门扉紧闭,檐下悬着一串铜铃,随风轻响。
应熊在门前三尺处停步,竟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额触地,伏身不起。
曲良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跟着跪下,学着他模样匍匐于地。
时间点滴流逝。
夕阳西斜,院中树影拉长。
铜铃叮当,偶尔有山鸟啼鸣。
曲良跪得膝盖生疼,心头渐渐焦躁——
这真人好大的架子!
他悄悄抬眼,从手臂缝隙中打量那间偏厦。
窗纸映出昏黄灯光,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忽而门扉轻启,先探出一只纤足,穿着葱绿绣鞋,鞋尖缀着明珠。
接着,一个女子袅袅娜娜迈出门槛。
曲良呼吸一窒。
那女子二十五六年纪,云鬓松挽,仅插一支碧玉簪。
身上只着一袭轻纱罗裙,初夏衣薄,那纱又近乎透明,贴身穿裹,将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胸前双峰高耸,纱衣下嫣红两点若隐若现;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裙摆开衩及股,行走间玉腿时隐时现,白得晃眼。
她面容更是精致绝伦,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丹,颊泛桃晕。
此刻罗衫半解,香肩微露,手中执一柄团扇,懒懒倚在门框,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曲良何曾见过这般尤物?
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浑身血液都往胯下涌去。
他行走江湖多年,青楼楚馆的绝色也见过不少,可与此女一比,那些都成了庸脂俗粉。
这女子之美,已非凡俗,倒像是深山修行的狐精花妖,带着勾魂摄魄的妖异魅力。
偏那女子似无所觉,团扇轻摇,眼波斜斜扫过地上跪着的二人,朱唇微启,吐气如兰:“真人正在入定,二位且候着罢。”
声音娇软糯甜,直酥到人骨子里。
应熊却始终低着头,目不斜视,恭声道:“有劳仙姑通禀。常山应熊,特来拜谒真人。”
女子“嗯”了一声,也不说进也不说退,就那么倚门站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纱衣随风轻摆,春光时泄时掩,倒比全露更惹人遐思。
曲良跪在地上,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飘,又强自按捺,憋得额角青筋微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