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璃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柳如玉微红的脸颊，又落在她与林青云之间不过尺余的距离上。
见二人低声交谈时，柳如玉眼中流淌的温婉波光，林青云专注倾听时微倾的身形，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鼻尖轻哼一声，她猛地扭过头去，盯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下颌线微微绷紧。
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方才在摊子上套中的那只青瓷小兔，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酸涩。
黄月璃忽然道：“如玉妹妹，你那匹黄骠马可否借我用几日？”
柳如玉微怔：“月璃姐姐要马作甚？”
“去午潮山。”黄月璃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出来这么久，该回去看看大太奶了。有些事……也该当面问个清楚。”
她说的“有些事”，自是忘机对她所做的手脚，这一路虽与众人同行，但她心中那个结始终未解。
如今到了杭州，午潮山近在咫尺，是该回去面对了。
柳如玉了然，柔声道：“青梅，你去牵马过来。只是……月璃姐姐，万事小心。若有事，随时来寻我们。”
黄月璃“嗯”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有些闷：“知道了。”
她性子虽直率，但并非不懂感恩。
这一路柳如玉对她多有照拂，她心中是记着的。
当下分作三路：
青梅、青桃雇了马车，载着部分行李回半山柳宅；
黄月璃独自往午潮山方向策马飞奔；
余下林青云、柳如玉、阴月泠、游香儿、沈寒绡五人，等候柳如玉的安排。
柳如玉对杭州熟稔，引着众人穿过码头熙攘人群，来到钱塘门内。
此处背倚杭州城墙，面向西湖，位置极佳。
城墙根下有一排院落，皆是白墙黛瓦，门前池塘内种着荷花，此时正值花期，亭亭玉立。
“这处小院是我家城中商号掌柜所居，如今掌柜年老归乡，院子便空着。”
柳如玉指着一扇黑漆木门，“虽不宽敞，但胜在清静雅致。青云若不嫌弃，可暂住此处。待你寻到合意宅院，再搬不迟。”
林青云推门入院，但见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
正面是两间房：
一间为堂屋兼书房，一间是卧房。
檐角结着蛛网，显然久未住人。
天井中有一口老井，井边植着一株石榴树，墙角几株紫竹。
“这地方极好。”林青云由衷道，“离城近，又临西湖，读书备考最是适宜。如玉费心了。”
柳如玉微笑：“青云你喜欢便好。屋内用品齐全，稍作打扫即可入住。”
正说着，阴月泠与游香儿已提着行李进来。
游香儿四下打量，点头道：“院子虽不大，却别有一番江南韵味。”
她转向柳如玉，“柳小姐，那妾身与阴姐姐便随您回半山柳宅安置？”
柳如玉颔首：“正是。那边房舍宽敞，二位婶子住着也自在些。”
阴月泠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沈寒绡却将肩上包袱往堂屋门槛内一放，淡淡道：“我住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都怔住了——
堂屋与卧房相通，仅以一帘相隔，这如何住得？
柳如玉忙柔声劝道：“沈姑娘，这如何使得？堂屋乃待客读书之所，且与卧房仅一帘之隔，实在不便。不如随我们回柳宅……”
“我不去柳宅。”沈寒绡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这一路凶险未绝，杭州虽看似太平，谁知暗处有没有应熊的眼线？公子孤身在此，我不放心。”
她看向林青云，“我就住堂屋，夜间屏风一隔便是。你若觉不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那我便在院中廊下打地铺。总之不能离远了。”
林青云刚准备再开口，沈寒绡声音冷了几分：
“林公子是嫌我碍事么？这一路从伏牛山到杭州，风餐露宿、刀光剑影都过来了，如今到了地头，倒讲究起男女大防了？”
她顿了顿，“若觉我在此不妥，那我便回伏牛山去。反正人已送到杭州，江南风光也见过了，我的承诺已了。”
说着，竟真的转身要去拿包袱。
林青云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忙拦住：
“沈姑娘误会了！我岂有嫌弃之意？这一路若无姑娘护持，我等早已不知死过几回。只是……只是为姑娘清誉着想……”
“清誉？”沈寒绡抬眼看他，眸光清亮如寒潭，“我沈寒绡行走江湖，靠的是手中斧头，不是虚名清誉。江湖儿女，要他清誉作甚？哪有这般讲究？”
这话说得坦荡又执拗，倒让林青云无言以对。
他知沈寒绡性子外冷内热，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这一路她尽心护卫，早已不是简单的报恩或承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
如今要她离开自己视线，去别处享福，她断然不会答应。
柳如玉见状，暗叹一声。
她何等聪慧，早已看出沈寒绡对林青云的情意——
或许连沈寒绡自己都未完全明晰，但那目光中的关切、言语中的坚持，乃至此刻近乎固执的“不懂事”，皆是情根深种而不自知的表现。
林青云见沈寒绡神色决然，知她性子执拗，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为难。
这院子统共就两间能住人的屋子，让她住堂屋实在委屈，更兼男女之防……
他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沈姑娘不必如此。这院子既只有一间卧房，理应由你住。我自去城中寻间客栈落脚便是。”
“不行。”沈寒绡立刻反对，“客栈鱼龙混杂，更不安全。”
“那便这样——”林青云温声道，“白日我在此读书，夜间去客栈歇息。客栈便选在附近。若有变故，你瞬息可至。如此既全了礼数，又不误护卫之事。”
他看向沈寒绡，眼神诚恳，“沈姑娘一路护卫辛劳，到了杭州反倒要委屈你打地铺、住堂屋，青云心中何安？你若执意留下，便听我这次安排，可好？”
沈寒绡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神色变幻。
她自然明白这是林青云的体贴——
既顾全她的坚持，又周全了礼数名节。
可一想到他要孤身去住客栈，心中那股执拗又翻涌上来。
“客栈……客栈……”
沈寒绡低声重复，终究退了一步，“须得让我先确认安全才行。”
林青云松了口气，笑道：“自然。稍后我们一同去寻。”
游香儿在一旁瞧着，忽然抿嘴一笑，压低声音对阴月泠道：
“阴姐姐你瞧，一个执意要守，一个执意要让，倒像是……”
阴月泠淡淡瞥她一眼，游香儿便住了口，只是眼神在沈寒绡微红的耳尖与林青云温和的侧脸间转了转，意味深长。
游香儿以袖掩口，眼波流转：
“沈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做事爽利得紧。林公子，你就从了吧，莫要辜负人家一片护卫之心。”
阴月泠也难得打趣：“少年人，莫要太拘泥俗礼。江湖风波恶，有沈姑娘在身边，是你的福分。”
林青云面皮发烫，只得拱手道：“那……那便叨扰沈姑娘了。”
沈寒绡“嗯”了一声，面色依旧平静，耳根却泛起淡淡红晕。
她提起包袱，径自往屋内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挺拔如松。
当下众人一起动手，将小院收拾妥当。
待一切安排停当，已是夕阳西下。
柳如玉该回半山柳宅了，阴月泠与游香儿也随她同去。
三人出门时，柳如玉回头望了望院内——
林青云正站在石榴树下与沈寒绡说话，夕阳余晖将二人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
她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回头，轻声道：“走吧。”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钱塘门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