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时静极。
应熊不知何时已燃起一炉提神香,青烟自狻猊铜炉口中袅袅逸出——
初时细直如线,升至半空便散作朦胧的纱幕,缓缓漫过满架典籍、壁上山水,将午后渐斜的光影滤得愈发幽邃。
那香气清冽中透着微苦,似松针揉碎又掺了薄荷,吸入肺腑确有醒神之效,却也叫这密室更添几分森然寒意。
曲良诧异:“去杭州?大哥要亲自动手?”
“不,是去拜见一个人。”应熊眼中露出敬畏之色,“此人实力,远非你我可敌!这件事已超出我等掌控,需请真人示下。”
“真人?”曲良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声音都颤抖起来,“大哥是说……那位在龙门修行的……”
“噤声!”应熊厉声制止,警惕地看了看窗外,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此事绝密,不可泄露半分。那位真人神通广大,若得他指点,莫说一个林青云,便是十个百个,也翻手可灭。”
曲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哥要带小弟同去?”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自然同去。”应熊拍拍他肩膀,“只是此行凶险,真人脾气古怪,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忧。你要谨言慎行,一切听我安排。”
“小弟明白!”曲良躬身,“必不负大哥信任!”
应熊满意点头,重新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风云际会,当顺势而为。”
笔锋凌厉,如刀似剑。
他搁下笔,对曲良道:“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杭州。林青云那边,让孙老大他们继续跟着,只需监视,不必动手。待我们见过真人,再作计较。”
“是!”曲良领命,躬身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应熊独自立于案前,望着那行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头蛰伏的兽。
他低声自语:
“林青云啊林青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愿莫要逼我动用最后手段……否则,这衢江之水,怕是要再添几缕冤魂了。”
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仿佛无数细碎的叹息。
千里之外,衢江之上,客船正顺流而下。
船头破开江水,溅起白色浪花。
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移。
林青云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常山方向。
柳如玉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青云摇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他望着江面雾气渐起,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舟行十日,江景渐异。
自衢州而下,过兰溪、严州、桐庐、富阳,两岸山势由险峻渐转平缓,村落市镇愈来愈密。
江面时宽时窄,宽处烟波浩渺,白帆点点;窄处悬崖夹峙,湍流激荡。
林青云一路凭窗观景,时而展卷诵读,时而与柳如玉论诗谈文,倒也暂将那些暗伏的危机抛在脑后。
这日午后,船行至一处江面豁然开朗之地。
两岸沃野平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隐在淡淡烟霭之中。
船头撑篙的孙老大忽然高声喊道:“客官们快瞧!六和塔到了!”
众人闻声出舱。
但见前岸山峦之上,一座宝塔巍然矗立,八角十三层,檐角高挑,风铃隐约可闻。
塔身青灰,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庄严古朴。
塔下江水奔流,正是富春江、浦阳江汇流之处,从此段开始称为钱塘江,水势浩荡,烟波浩渺。
“六和塔!六和塔!”
青梅拉着青桃的手,雀跃欢呼,“小姐,咱们到家了!”
青桃也兴奋得小脸通红,指着塔尖道:
“我听老祖说过,这塔是吴越王钱俶为镇钱塘江潮而建,塔顶曾置明灯,夜间为江船导航。咱们从洛阳一路南下,走了几千里,总算见着它了!”
柳如玉立于船头,衣衫随风轻扬。
她望着那座熟悉的塔影,眼中泛起复杂神色——
有归家的慰藉,也有物是人非的感伤。
父母皆在天劫中陨落,如今这杭州城,虽仍是旧时模样,却已无至亲等候。
林青云负手而立,望着越来越近的塔影,心中感慨万千。
自伏牛山出发,一路辗转数千里,终于抵达江南腹地。
眼前这六和塔,不仅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这段漫长旅程的暂告段落,也象征着新篇章的开启。
船渐行渐近,已能看清塔身砖石纹理。
塔檐下悬着的铜铃在江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仿佛在迎接远来的游子。
“入运河!”孙老大一声吆喝,全力撑篙。
客船缓缓偏离主航道,驶入一条宽阔的人工河道。
这便是京杭大运河的江南段,北通京师,南抵杭州,是维系大明帝国南北的命脉。
运河两岸景象又与江上不同。
但见船只往来如梭,渔舟、竹筏、漕船、客船、货舶、画舫,各式船只挤挤挨挨,帆樯如林。
岸边码头一个接一个,苦力扛包的号子声、商贩叫卖声、船家吆喝声、骡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远处杭州城墙巍峨高耸,城楼飞檐在斜阳下闪着金辉。
“杭州……”林青云喃喃道。
他想起数月前离开洛阳时,那座古城虽热闹却不繁华,带着废都的落寞与沧桑。
而眼前这杭州,却是另一番气象——
精致、温润、繁华中透着慵懒,恰如一位养尊处优的江南美人,眼波流转间都是风流韵致。
船在码头泊稳。
孙老大搭好跳板,赔笑道:“客官,杭州到了。这一路承蒙关照,小的们就此别过。”
林青云深深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一路辛苦,这是额外的酬劳。”
孙老大接过银子,手有些发颤。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一礼:“谢客官赏。祝……祝各位在杭州诸事顺遂。”
说罢,匆匆带着三个兄弟收拾行装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柳如玉见他们走远,轻声道:“这几人虽可疑,但一路未曾动手,也算识相。”
“或是忌惮,或是另有所图。”林青云收回目光,“罢了,既已抵达,暂且不必理会他们。眼下该安排住处了。”
柳如玉点头,对青梅道:“你与青桃先回半山柳宅,将宅院收拾整理一番。数月未归,怕是积尘甚厚了。”
青梅应了声“是”,却有些犹豫:“小姐,您不与我们一起回去么?”
“我……”柳如玉看了眼林青云,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林公子初到杭州,尚无落脚之处。我先帮他安顿下来。”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柳如玉虽对林青云情愫暗生,但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若贸然邀他同住柳宅,于礼不合,也易惹闲话。
她让青梅、青桃先回,自己留下帮忙,已是权衡之后最妥当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