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常山港西侧,一座三进宅院的书房内。
应熊正在临帖。
他不到四十岁,眉眼清秀,穿一袭青灰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丝绦,缀一枚羊脂玉佩。
若非早知他底细,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个温文儒雅的乡绅。
他执笔的手极稳,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墨迹淋漓。
写的是一首张耒的《夜坐》:
庭户无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气先清。
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笔,仔细端详。
字迹清隽挺拔,有颜筋柳骨之风,却又融入几分赵孟頫的圆润。
这般功力,寻常秀才举人也未必能有。
“好字。”曲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应熊抬头,见曲良肃立门边,便笑道:“进来吧。事情办得如何?”
曲良步入书房,反手掩上门,低声道:
“林青云一行人,今早已入衢州城。他们去了孔庙拜谒,与庙中一个老秀才孔承德交谈甚久。午后便启程离开,看样子是要赶路。”
应熊眉头微挑:“孔承德?可是南孔六十世孙,那个屡试不第、在庙中抄经为生的老秀才?”
“正是他。”
“林青云与他谈了些什么?”
“孔承德将他引入大成殿,讲了一个时辰的南典故实。具体内容,咱们的人离得远,听不真切。但林青云出庙时,神色肃穆,似是心有所感。”
曲良顿了顿,“孔承德还赠了他一枚木牌,似是信物。”
应熊面色严峻,沉吟不语。
书房内静了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一只黄雀落在窗台,歪头瞅了瞅屋内,又扑棱棱飞走。
良久,应熊缓缓道:“这林青云,不简单。他拜谒孔庙,非但全了读书人礼数,更借此与南孔搭上关系。孔承德虽是个老穷酸,但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名。他赠牌之举,无异于向外界宣告:林青云是他看重的后学。”
曲良道:“大哥的意思,这林青云是在借势?”
“正是。”应熊起身,踱至窗边,“他若只是个寻常江湖客,我们动他,不过是黑吃黑,谁也说不出什么。但他如今有了士林背景,再动他,便要顾忌士林清议。万一他将来考中功名,今日之事翻出来,便是泼天大祸。”
曲良脸色微变:“那……咱们收手?”
“收手?”应熊冷笑,“到嘴的肥肉,岂能吐出去?那几口檀木箱,我虽不知具体何物,但看他们那般护卫,必非凡品。更何况,罗贵临死前喊的那些话,已让这林青云对我起了疑心。今日放过他,来日他若得势,必成祸患。”
“那该如何?”曲良问。
应熊不答,转而问道:“那四个水鬼,有消息吗?”
曲良神色一黯:“正要禀报大哥。今早,接到飞鸽传书,那四人全死了。”
应熊霍然转身:“全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遭银环蛇围攻,中毒身亡。尸体在江边被发现,浑身浮肿,满是蛇咬痕迹。”曲良声音发干,“报信的人说,发现尸体时,还有几条银环蛇在附近游弋,见人来了才潜入水中。”
应熊瞳孔收缩:“银环蛇围攻?四人同时被咬死?”
“是。据报,四人身上各有数十处咬伤,显是蛇群蜂拥而上,避无可避。”
“荒谬!”应熊一掌拍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哗啦作响。
“银环蛇虽毒,却是独居,且素来谨慎,从无主动攻击之先例,何来成群结队攻击人之理?更何况,那四人水性极佳,就算遇上一两条毒蛇,也能轻易避开。四个水鬼……同时……数十条蛇……围攻……除非有人驱使!”
曲良低声道:“会不会巧合?江边多蛇,他们或许倒霉,撞坏了蛇窝?”
“巧合?”应熊盯着他,目光如刀,“曲良,你跟了我多少年?”
曲良不明就里。
“你可见过这般巧合?”应熊语气森冷,“四个训练有素的水鬼,同时被银环蛇咬死。这般死法,说出去谁信?再者,他们若真遇蛇群,为何不及早撤退?这分明是有人以秘术驱蛇,令他们无处可逃!”
曲良额头渗出冷汗:“可是……那林青云一行人,整夜都在船上,未曾离岸。孙家兄弟也暗中观察,他们并无异动。”
“蠢!”应熊厉声道,“谁说要亲自出手?那林青云身边,可有高人?”
曲良一怔,猛然想起:“那些个妇人,皆气度不凡,目光灵动得诡异……”
“这便是了。”应熊缓缓坐下,“林青云身边那七个女子,我虽不知其来历,但据你描述,绝非寻常女流。若她们中有人精通驱蛇之术,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曲良仔细回忆,恍然道:“确有此事!当时我说到南疆蛊术,其中一个中年妇人抬眼看了一下,虽很快垂下眼帘,但那眼神……确与常人不同。”
“这便是了。”应熊长叹一声,“我们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那林青云不仅自身不凡,身边更藏龙卧虎。水鬼失手,四人毙命,这是对方在警告我们——莫要再耍花样。”
曲良心中发寒:“大哥,那咱们……”
“计划有变。”应熊神色恢复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狠戾,“既然水路难以下手,那便等路上再说。杭州是我的地盘,到了那里,任他有通天本事,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起身走至书架前,抽出一本《春秋》,翻开书页,里面竟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地图绘的是杭州城及周边水系,上面用朱笔标了数十个红点。
“你看!”应熊指着地图,“杭州城内,我们有十八处暗桩;城外水陆码头,有七处据点;钱塘江上,有三十七条船听我调遣。他林青云只要踏入杭州地界,便如飞虫入网,插翅难逃。”
曲良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心中稍定:“大哥英明。只是……那林青云与南孔搭上关系,若在杭州出事,会不会……”
“所以要做得干净。”应熊合上地图,眼中寒光闪烁。
“杭州每日往来客商数以万计,失踪一两个人,再寻常不过。”
“届时伪造成盗匪劫杀、船只失事、或是失足落水,谁能追究?”
“至于南孔那边……孔承德一个老穷酸,无钱无势,纵有清名,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让官府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书生,大动干戈?”
曲良想了想,确是这个道理,便点头道:“还是大哥思虑周全。”
应熊重新坐回书案后,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未落笔。
他望着宣纸上未干的字迹,忽然道:“曲良,你说这林青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曲良一愣,斟酌道:“依小弟看,此人年纪虽轻,却沉稳老练,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那几个女子,皆非凡俗,却都对他颇为信服。这般人物,要么是世家子弟隐姓游历,要么……便是身负重大隐秘。”
“隐秘……”应熊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几口檀木箱,我愈发好奇了。寻常财物,不值得这般护卫。除非……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古籍字画?稀世珍宝?或者……”应熊压低声音,“是某种不能见光的物件?”
应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亲自去一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