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目光灼灼看向林青云:“后生,读书为何?”
林青云肃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得好!”老者拊掌。
“但你要记住,这‘继绝学’三字,重若千钧。”
“绝学何以绝?”
“非典籍散佚,乃气节不存、风骨凋零!”
“南孔一脉,为何受天下士人敬仰?”
“不是因他们学问最高……”
“而是因他们在江山易主、神州陆沉之际,守住了读书人的脊梁!”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你看这庙中古柏,历经宋、元、明三代,依旧苍翠。”
“为何?”
“因其根深扎于土,任他风霜雨雪,我自岿然不动。”
“读书人的根是什么?”
“便是这口‘气’——”
“浩然正气!”
“气在,则人立;”
“气丧,则人靡。”
“孔洺公辞爵,辞的不是富贵,是媚骨;”
“守的不是爵位,是气节!”
林青云深深一揖:“晚辈受教。”
老者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予林青云:
“老朽姓孔,名承德,家兄孔承美,皆是是孔子六十世孙。后生若遇难处,可持牌来寻老朽。”
林青云双手接过,但见木牌乌黑发亮,上面刻着“孔”字。
他郑重收好,再拜谢。
孔承德摆摆手:“去吧。江南虽好,暗流不少。后生前途多艰,望你常记今日之言,莫负先师教诲,莫负这身读书人的衣衫。”
林青云辞别孔承德,走出大成殿。
阳光透过古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回望巍峨殿宇,心中那片迷雾似被一道阳光刺破,豁然开朗。
来衢州前,他只知应熊阴险、前路艰险,心中难免有彷徨之意。
但听了南孔故事,忽觉天地广阔——
与孔端友抱像南渡、孔洺公辞爵守节相比,自己眼下这点磨难,又算得了什么?
读书人,当有读书人的担当。
这担当不在口舌之争,不在文章华美,而在危难之际能否挺直脊梁,在诱惑面前能否守住本心。
柳如玉见他神色肃穆,眸光清亮,知他心有所悟,柔声道:“青云,可是想明白了什么?”
林青云颔首:“想明白了。此前我总思量如何应对应熊算计,如何保全自身与箱笼。如今看来,却是落了下乘。”
“哦?”
“应熊之流,纵有权谋,终究是江湖宵小。”
林青云望向远方天际,声音坚定。
“我所求者,非一时安危,而是践行圣贤之道。”
“他若阻我,便是邪不胜正;他若害我,自有天理昭彰。”
“我只需做好本分,读我的书,行我的路,其余……”
“但凭天意。”
柳如玉眼中泛起光彩:“这才是林青云。”
二人走出孔庙,与其他人会合。
黄月璃正蹲在一个套圈摊子前,左手已攥了七八个竹篾圈,右手轻轻一抖,那圈子便稳稳飞出,不偏不倚套中摊子最远处一只青瓷小兔。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起初见这少女容貌娇俏,还当她只是玩闹,此刻已是哭丧着脸,额角冒汗——
那摊上值钱的泥人、瓷偶、木雕,几乎已被她套走大半。
青桃在一旁拍手雀跃:“又中了!月璃姐姐好厉害!”
黄月璃扬眉一笑,指尖轻转,又一个竹圈飞出,这回在空中划了个弧,竟绕过前排杂物,精准地套中角落里一只彩绘陶马。
摊主几乎要哭出声来,这陶马是他摊上最贵的物件,进价便要五十文。
柳如玉见状,悄悄绕到摊主身后,将一吊铜钱塞进他手里,又竖起食指在唇边轻“嘘”一声,摇了摇头。
摊主愣住,捏着那足有百文的钱串,再看眼前这清丽如仙的女子温和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赶忙低下头,将喉间的哀叹咽了回去,只作心痛模样。
黄月璃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又拿起一个竹圈,眯起一只眼瞄准更远处的彩罐。
黄月璃正把玩得起劲,撇嘴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青云笑道:“听了段故事,受益匪浅。走吧,回船上。”
“回去?”黄月璃诧异,“不再逛逛?我听人说城西桂花糕可好吃了!”
“改日再逛。”林青云道,“今日已有所得,该回去准备下一程了。”
摊子另一侧,阴月泠与游香儿正在挑选头饰。
阴月泠看中了一枚玳瑁梳,梳脊镂着缠枝莲纹,古朴雅致。
游香儿拈起一支银簪,花心嵌着小米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两人比在鬓边,相视一笑,竟不约而同转向林青云。
游香儿将银簪斜斜虚插在云髻旁,眼波流转:“公子,你瞧这支可还衬我?”
阴月泠亦将玳瑁梳轻贴鬓角,唇角含着一丝难得明艳的笑意:“少年郎的眼光最是真切,青云,你且说说。”
两位妇人皆是四十上下,正是风韵最醇之时。
游香儿清丽如兰,阴月泠冷艳似梅,这般并肩而立,浅笑低问,直叫周遭光线都明媚了三分。
林青云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眼见两人盈盈望来,耳根霎时红透,目光躲闪不及,讷讷道:“两位婶子……戴什么都好看。”
话一出口更觉不妥——
哪有这般笼统敷衍的?
急得他又补一句:“都……都极相配!”
说罢已是面红耳赤,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游香儿“噗嗤”笑出声,阴月泠眼中也漾开笑意。
二人不再逗他,转身付了钱,将那簪与梳仔细收好。
只是游香儿经过林青云身边时,仍低声轻笑:“公子脸红的样子,倒比方才出孔庙时候肃穆的模样可爱多了。”
回去路上,林青云摩挲这手中的木牌,心中已有计较。
那块赠牌,不仅是信物,更是一层护身符。
南孔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自己得到孔家认可,消息迟早会传开。
届时应熊若要动手,便需掂量掂量——
对付一个寻常书生是一回事,对付一个与南孔有渊源、可能考入仕途的士子,则是另一回事。
江湖人或许不惧官府,但对即将步入仕林的读书人,却多有忌惮。
因为这不仅关乎武力,更关乎名望、人脉、以及可能引发的士林清议。
这便是林青云要的“势”。
借南孔之风骨,立自身之正气,以文脉压邪祟。
众人回到码头时,已近午时。
孙老大殷勤迎上:“客官回来了!船上一切安好,绝无差池!”
林青云点头,目光扫过后船底舱。
那里静悄悄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有目光从舱板缝隙中透出,正暗中窥视。
林青云询问了沈寒绡情况,沈寒绡说汇报只有孙老大上岸买了一壶老酒,没有其他异样。
林青云点头:
“应熊得知水鬼失手,反而会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正好赶路,尽早抵达杭州。”
“沈姑娘,接下来几日,需更加警惕。”
“应熊若不敢在水路动手,或许会在陆路设伏。”
“尤其是码头和浅滩,最易出事。”
沈寒绡郑重点头:“明白。”
午后未时,两艘客船解缆离岸。
长篙撑开,船身缓缓驶离衢州码头。
林青云立于船头,回望渐远的城墙。
孔庙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光泽,仿佛一位老者静静目送。
江风拂面,衣袂飞扬。
他心中一片澄明。
前方水路迢迢,危机暗伏,但他已不再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