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衢州城在薄雾中苏醒。
码头渐渐喧嚣起来,船夫呼喝声、货郎叫卖声、苦力扛包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洗漱完毕,用了些粥饭,便准备进城。
孙老大在船头搓着手,赔笑道:“客官要进城?小的对衢州熟络,可要引路?”
林青云打量他一眼。
这老船夫满脸皱纹如刀刻,手掌粗大,指节变形,确是常年操篙使桨留下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瞥向檀木箱时,会闪过一丝异光。
“不必。”林青云淡淡道,“我等自行逛去。船家在此好生看顾行李,若有差池……”
他未说下去,只微微一笑。
孙老大脊背一凉,连声道:“客官放心!小的必保住船上货物!”
林青云不再多言,与柳如玉、黄月璃、阴月泠、游香儿、青桃一行人登岸。
沈寒绡留在船上,与青梅一同看守箱笼——
沈寒绡武艺高强,青梅机智稳妥,二人足可应对变故。
衢州城始建于东汉初平三年,城墙高两丈有余,以青石砌就,历经千年风雨,墙砖已呈暗青色。
众人由和丰门入城,但见街市繁华,商铺林立。
虽是清晨,已有许多摊贩支起棚子,卖些早点、菜蔬、针头线脑。
空气中弥漫着油条、豆浆、炊饼的香气。
黄月璃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那是什么?闻着真香!”
循着她所指,见一老妪蹲在街角,面前摆着炭炉,炉上架着铁板。
铁板烧得滚烫,老妪舀一勺米浆倾倒在板上,用木耙迅速摊开,成一张薄如纸的圆饼。
待饼皮微黄,磕入一枚鸡蛋抹匀,撒上葱花、榨菜末、雪菜,再卷起一根油条,刷上酱料,卷成筒状。
“这是衢州‘搁袋饼’。”柳如玉轻声道,“以米浆为皮,内裹油条小菜,价廉物美,是百姓常吃的早点。”
黄月璃立刻掏钱买了几个,分予众人。
林青云接过,咬了一口,米饼外脆内软,鸡蛋香嫩,油条酥脆,咸菜爽口,各种滋味在口中交融,确实美味。
一行人边吃边行,穿街过巷。
衢州城格局方正,街道多呈棋盘状。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庙宇,红墙黛瓦,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庙前立着一座石坊。
这便是衢州孔氏家庙——南孔圣地。
此时庙门已开,有三两士子模样的人进出。
林青云整了整衣冠,对柳如玉道:“你们在此稍候,我进去拜谒。”
柳如玉却道:“我陪你进去。孔庙乃文教圣地,女子虽不能入大成殿,但在外围瞻仰,也是可以的。”
黄月璃撇撇嘴:“一堆石头房子,有什么好看?我在外头等你们。”
说着,自顾自逛向街边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去了。
阴月泠、游香儿、青桃便陪她一同留下。
林青云与柳如玉进入前院,但见古柏参天,枝干虬曲,皆数百年物。
树下立着数十通石碑,大多为历代重修孔庙的记事碑,也有名家题咏。
碑文斑驳,苔痕浸润,透着沧桑。
二人沿中轴线前行,过仪门,至大成殿前。
殿宇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覆以青灰简瓦。
檐下斗拱层层出挑,雕饰简洁大气。
殿门敞开,内中香烟缭绕,隐约可见正中供奉的孔子塑像。
林青云肃容,于殿前掸衣正冠,缓步而入。
殿内光线幽暗,唯龛前长明灯荧荧如豆。
孔子像高约丈许,戴冕旒,着章服,面容温润,目光慈和,与北方孔庙的威严气象略有不同。
像前设香案,案上陈列着爵、豆、簋等祭器,皆是古制。
林青云请了三炷香,于灯上点燃,恭敬三揖,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殿梁间盘旋。
“后学林青云,伏牛山寒门子弟,今南游至衢,特来拜谒先师。”他低声祝祷,“祈先师佑我学业精进,明辨是非,他日若得寸进,必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负圣贤教诲。”
祝罢,又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忽听身后传来苍老声音:“后生心诚,先师必鉴。”
林青云回头,见一位老者立于殿门处。
老者约莫七十余岁,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蹬布鞋,手持竹杖。
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
“老先生安好。”林青云拱手行礼。
老者还礼,上下打量林青云,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观后生气度,非寻常书生。可是北地来的?”
“晚辈河南府人氏,确是从北地而来。”
“难怪。”老者抚须,“南地士子多温文,北地士子多刚健。后生眉宇间有英气,是读过圣贤书,也经历过风雨的。”
林青云心中微凛,这老者眼力好毒。
他谦道:“老先生过誉。晚辈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岂敢称读过圣贤书。”
老者呵呵一笑,也不深究,转而问道:“既来衢州孔庙,可知南孔来历?”
“略知一二。”林青云道,“靖康之变后,高宗南渡,衍圣公孔端友率部分孔氏族人扈跸南下,赐居衢州,建庙奉祀。此后衢州孔庙便为南宗,与曲阜北宗并立。”
“说得不错,但只知皮毛。”老者以杖点地,望向殿中孔子像,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后生可知,当年孔端友公率族南渡,带走了何物?”
林青云沉吟:“可是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
“正是!”老者眼中精光一闪。
“那对楷木像,乃子贡手植楷木所雕,是孔门至宝。”
“端友公南渡时,金兵已破曲阜。”
“他冒死入庙,请出木像,日夜抱持,渡河南下。”
“途中屡遭金兵追截,几度险死还生。”
“至扬州时,舟覆江中,端友公不顾自身,先将木像推上岸,自家险些溺毙。”
老者声音渐沉,如述史诗:
“后至临安,高宗感其忠义,赐居衢州。”
“然彼时战乱频仍,衢州亦非太平之地。”
“端友公建庙奉像,亲自督工,一砖一瓦皆浸心血。”
“庙成之日,他跪于先师像前,泣血发誓:”
“‘孔氏子孙,宁死不离先师像侧,不臣异族,不辱圣门!’””
林青云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见数百年前,那位衍圣公在战火中抱持木像、颠沛流离的身影。
老者继续道:
“其后百余年,元兵南下。”
“至元十九年,元世祖忽必烈遣使至衢州,欲召南宗衍圣公孔洙赴大都,统摄天下孔庙。”
“那孔洺公——便是端友公五世孙——面临抉择:”
“若应召北上,可得荣华富贵,统摄南北孔门;”
“若拒召,恐惹怒元廷,祸及全族。”
林青云屏息:“孔洺公如何抉择?”
“孔洺公连夜召集族中耆老,于这大成殿内议了整整三日。”
老者指向殿中青砖地,“他们便跪在这里,向先师像请罪。”
最终,孔洺公慨然道:
“吾祖南渡,持先师像而来,是为保全华夏文脉,不使圣人祀典沦于异族。”
“今若北归,虽得富贵,何面目见先祖于地下?遂上表辞召,言:”
“曲阜祖茔所在,礼应北宗承祀。”
“臣守衢庙,护先师像足矣。”
老者长叹一声:
“这一辞,便断了南宗衍圣公的爵位。”
“元廷改封北宗,南宗自此沦为布衣。”
“但孔洺公不悔,他晚年作诗云:”
“‘一脉南来万死轻,楷像长伴月光明。宁为江南无爵客,不作北地受封卿。’”
“宁为江南无爵客,不作北地受封卿……”林青云低声重复,只觉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这短短十四字,道尽了南孔风骨——
宁可舍弃爵位富贵,也要守住气节,保住华夏文脉一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