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林青云与柳如玉又带着青梅青桃,从前院到后园,仔仔细细勘察了一遍。
林青云甚至跃上房顶查看了瓦片,又去查看了水井、排水暗沟。
柳如玉则更留意门窗启闭是否顺滑、墙壁有无渗水痕迹、花园土壤是否板结等细节。
一通查看下来,除了些微需要修补的漆面、一两处略有松动的窗棂,这宅子竟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见原主养护之精心。
回到第二进院中,林青云与柳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定计。
“胡老板!”林青云开口,语气平静,“宅子我们看过了,确如你所言,是处好宅院。嵇老丈爱惜之心,我们亦能体会。八百两之数,我们应下了。”
胡中介闻言大喜,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连价都不还。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番说辞,应对砍价呢。
“公子真是爽快人!嵇老爷子若是知道宅子得了您这样的新主,必定欣慰!”
“不过,”林青云续道,“我有两个条件。”
“公子请讲!”
“其一,房款交割、契约签订,须得尽快办理,我们急于安顿。”
“这个自然!小老儿即刻便可去衙门办理文书,寻保画押,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定能办妥!”
“其二……”林青云目光扫过庭院,“宅中现有的一应固定物事,如假山、花木、井栏、石桌凳等,须得原样保留,不得移走。我们入住后,亦会善加维护。”
胡中介拍胸脯保证:“公子放心!这些本就是随宅附赠的,老爷子交代过,这些庭院摆设、花木,皆是留给新主人的念想,断不会动分毫!”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胡中介欢天喜地地去张罗契约文书,林青云则与柳如玉等人回到暂居的客栈。
次日中午过后,日头略略西偏,暑气正盛,清波门内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蝉鸣聒噪。
嵇宅门前,胡中介袖着手,额角却沁着细汗,并非全因天热,更多是心中忐忑。
他一大早就去了钱塘县衙户房,使了些惯熟的银子打点,加急办理过户文书。
没想到那经办的书办见是清波门内、嵇家这等有名有姓的产业过户,买方又是柳家打过招呼的,竟格外爽利,一上午便将一应勘验、核税、誊录、用印等手续办得七七八八。
午时刚过,胡中介便揣着墨迹未干、却已盖上鲜红县印的房契地契,匆匆赶回了嵇宅。
林青云与柳如玉已在宅中等候。
见胡中介快步进来,满面红光,便知事情顺利。
“林公子,柳小姐,大喜,大喜啊!”
胡中介连连作揖,从怀中取出一个簇新的青布文书套,小心翼翼抽出两份契书,双手奉上。
“托二位的洪福,衙门里顺当得很!您请看,这是房契,这是地契,坐落、四至、丈尺、原主、新主姓名,写得明明白白,县尊大印在此,再无疑义!”
林青云接过,与柳如玉一同细看。
契书用的是上好的棉纸,字迹工整清晰,红印赫然,确无纰漏。
柳如玉微微颔首。
“有劳胡老板了。”
林青云将契书收好,抬眼问道:“共计银钱几何?连同税契、你的酬劳,一并结算。”
胡中介早算得滚瓜烂熟,忙道:“房价原定八百两,税契杂费按例该由买方出,计银三十四两。小老儿的佣金,按行规是房价的百分之一,便是八两。总计八百四十二两纹银。公子您是爽快人,那二两零头便抹了,您给八百四十两整数便好。”
他说着,眼中不无期待。
这般大额交易,佣金着实可观。
林青云点点头,并未多言,只对身旁的青梅示意。
青梅转身,从内室提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放在厅中八仙桌上。
解开包袱,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银箱或银票,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每根都是精准十两,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转着沉郁的光泽,那成色一看便是十足金,绝非市面上寻常流通的掺了铜铅的“淡金”。
胡中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做牙行二十余年,经手的买卖成百上千,用白银、用铜钱、用银票,乃至用古董字画折价的都见过,可这般干脆利落、直接用成色十足的金条来支付房款的,还是头一遭!
这年头,各地矿脉产出不稳,官铸金锭稀有,私铸金条能如此成色、如此规整的,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莫非是哪家王公子弟化名游学?
或是南直隶、浙江、江西某位致仕巨宦的儿孙?
再联想到柳家那层关系……胡中介心中顿时将林青云的地位拔高了数层,原先那点因对方年轻而生出的些许轻慢,顷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讨好。
“这……这是……”胡中介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变了几分。
“十两一根,共百两。”
林青云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十两银子,“听闻眼下金贵银贱,市面上一两足金,可易纹银八两有余。这百两黄金,折银八百两有余,抵作房款应是够了。其余四十两税佣,便用纹银支付,如何?”
“够了!足够了!”胡中介回过神来,忙不迭应道,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腰也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公子真是……真是豪爽!这金子成色十足,莫说八两,便是八两五钱……哪怕是九两也有人抢着要!公子放心,折价之事包在小老儿身上,定不让公子吃亏!”
他心中飞快盘算,这百两金子若操作得好,兑出九百两纹银也非难事,自己从中还能再落些好处,这趟差事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下,林青云又让青梅取出四个十两的银元宝一并交给胡中介。
胡中介验过金银成色重量,眉开眼笑,取出早备好的笔墨,请林青云在交割文书上签字画押,自己也作为中保签押完毕。
这笔交易,至此便算彻底落定。
胡中介小心翼翼将金条用原包袱皮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花怒放。
他看着眼前气度沉静的年轻买主,心思愈发活络起来。
这等人物,初次来杭州落户,正是需要人手打理内外的时候,若是自己能揽下这差事,介绍些可靠的下人,岂不是一条长久的财路?
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更高枝儿。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谄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林公子,这宅子是好宅子。”
“可再好的宅院,也得有人气儿撑着不是?”
“您初来乍到,偌大三进院子,洒扫庭除、烹茶煮饭、看门守夜、采买支应,终究需得专人打理。”
“小老儿在这杭州城牙行里厮混几十年,旁的没有,就是人面熟、路子广。”
他顿了顿,观察林青云脸色,见对方并无不耐,便继续道:
“不瞒公子,这杭州牙行里坐头把交椅的甘老板,与小老儿是换过帖子的把兄弟。”
“公子若需要人手——”
“无论是知根知底、手脚麻利的丫鬟仆妇……”
“还是侍弄花木、精通厨艺的园丁厨子……”
“便是孔武有力、能看家护院的健仆……”
“乃至经验丰富、能统管内外的大管家……”
“老成稳重的嬷嬷……”
“小老儿都能给您寻来。”
“包管身家清白,懂规矩,价格也公道。”
见林青云仍是不动声色,胡中介眼珠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
“若是……若是公子想添些贴身伺候的人儿,暖床叠被、红袖添香、歌舞笙箫……”
“嘿嘿,小老儿也能办到。”
“上至四五十岁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下至十二三岁娇嫩可人的黄毛丫头,环肥燕瘦,各色各样……”
“但凡公子您透露个喜好,小老儿定能寻来合心意的——”
“哪怕是“奶娘”和“嬖童”,也都可以的……”
“这宅子深院静寂,多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读书闲暇,也好排遣寂寞不是?”
胡中介这番话说完,自觉考虑周全,从正经佣人到特别需求,都给出了路子,正自得地等着林青云回应,盘算着又能从中抽成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