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风乡不大,仅一条主街贯穿南北。
客栈、杂货店、铁匠铺等沿街而立,此刻已是灯火初上。
曲良引着众人,径直行至镇西头一家名为“平安”的客栈。
客栈门面寻常,白墙灰瓦,门前悬两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下,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掌柜正倚着柜台打盹。
听得马蹄人声,掌柜惊醒,见是曲良,忙堆起笑脸迎出:
“曲管事来了!快请进!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曲良颔首,翻身下马,对林青云道:
“林公子,这平安客栈虽简陋,却还干净。掌柜的是老实人,诸位今晚可在此歇脚。房钱饭钱,皆由脚行支付,权当答谢——若非我公子出手,这罗贵不知还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
林青云推辞道:“曲管事客气。房钱饭资,我等自理,岂能再让贵行破费?”
曲良却执意不肯,正色道:
“公子莫要推辞。应大哥常教导我们:‘行商走货,信誉为本;路见不平,义字当先。’今日之事,虽非脚行直接之过,然罗贵毕竟曾与应大哥有旧。些许银钱,略表歉意,万望公子成全。”
言罢,不由分说,已让掌柜安排上房,又吩咐整治一桌酒菜。
盛情难却,林青云只得道谢。
众人安顿行李,各自洗漱。
那几口檀木箱被妥善抬入林青云所住的上房内间,沈寒绡亲自守在外间,闭目调息,耳听八方。
晚饭设在客栈后院一间僻静雅室。
曲良作陪,菜肴虽非珍馐,却颇精致:
清蒸鲢鱼、红烧蹄髈、油焖春笋、腌笃鲜、香干马兰头,另有一壶绍兴花雕。
曲良谈吐风趣,学识驳杂,几杯温酒下肚,言语愈发酣畅。
他先论衢州柑橘:
“衢州橘园多在常山港南岸,土质乃冲积沙壤,透气沥水,兼之秋晴冬暖,故果皮薄而汁丰,味甘而微酸。《衢州府志》载‘贡橘岁选三百筐’,便是此类。”
指间虚拈,仿佛真执一瓣橘瓤。
继而话锋一转,说起严州桐油:
“桐油贵在澄澈如琥珀,滴纸不晕。”
“严州山民采桐籽,必待霜降后,籽饱油沉。”
“榨坊用古法木槌冷榨,虽出油少,然质地上乘。”
“若以之髹漆木器,光泽温润,历数十年不皴不裂。”
“昔年徽州墨商程君房制墨,非严州桐烟不用,盖因油清烟细,墨色乃能‘坚如玉、黑如漆’。”
谈及金华火腿,曲良更是如数家珍:
“火腿腌渍,须取‘两头乌’猪后腿,盐用粗海盐,反复揉搓七七四十九日,悬于阴凉通风处,历三伏而成。”
“上品者,肉色嫣红如玫瑰,脂白似羊脂,蒸熟切片,可见肌理间琥珀色结晶——那是盐与肉交融的‘明月珠’,最是鲜醇。”
言语间,竟似有肉香袅袅。
曲良话头又滑向龙泉剑瓷:
“龙泉七星井之水淬剑,能得‘青虹’之色;哥窑弟窑之别,不在窑口在釉色——哥窑紫口铁足,金丝铁线;弟窑粉青梅子青,润如春水。”
忽而压低声音,“传说正统年间,有匠人烧出一窑‘雨过天青’,开窑时霞光冲天,官府以为异宝,悉数收归大内,如今民间但见残片耳。”
说到海疆风物,曲良目露悠远之色:
“石浦渔人,昼观云气,夜察星象。三月黄鱼汛,千帆竞发,夜间船头点火篮,光映海面如星落,谓之‘鱼灯引潮’。所获黄鱼,以海盐急腌,可保鲜半年,运至苏杭,价抵白银。”
最后提及东阳木雕、永康铜铁,曲良以箸蘸酒,在桌上勾勒纹样:
“东阳匠人雕花,深镂透琢,一朵牡丹能剖七层花瓣,迎光视之,玲珑剔透。永康打铁,讲究‘趁红捶形,淬蓝定魂’,菜刀可剃须,锄头刨地无声,皆百年祖传之艺魂。”
这一番话,纵横四府八县,洞悉物产精微。
林青云静听细品,心中暗凛:
此人若真为脚行管事,则博闻广识,实不可小觑;若别有来历……
则其伪装之深、图谋之远,更令人背生寒意。
酒过三巡,曲良忽而叹道:
“不瞒公子,应大哥年轻时,亦曾饱读诗书,志在科举。”
“奈何家逢变故,流落江湖,不得已做了这脚行生意。”
“但他常言:”
“‘商亦有道,仁心为秤。’”
“故而脚行定价虽略高于别处,却从未苛待挑夫——”
“每人每日收二百文,除去挑夫的日薪三十文,其中一百文留作‘抚恤公积’,凡有弟兄伤病亡故,皆从此出,抚恤家小。”
“这些年,常山、玉山、江山、开化几县挑夫行当中,唯我‘信诚脚行’从无遗孤流离之苦。”
林青云举杯敬道:
“应当家仁心义举,令人感佩。这‘抚恤公积’之法,颇有范文正公‘义田’遗风。”
曲良眼睛一亮,抚掌道:“公子果然博学!竟能一眼窥破应大哥立身处世之根柢!”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神色转为凝重,眼角竟隐隐泛起微红。
“只是树大招风,德厚谤生。”
“脚行生意日渐兴隆,难免遭人嫉恨……”
“公子可知道,应大哥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当年应大哥赤手空拳来到常山,全凭肩上一根扁担、胸中一点血性。”
“最初不过三五弟兄,挤在江边窝棚里……”
“夏日蚊虫如雷,冬夜寒风似刀。”
“饶是如此,他立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欺客、不短秤、不拖欠弟兄工钱’——”
“自己啃着冷馍,却将热汤先分给年老的挑夫。”
曲良声音渐沉,如诉往事:
“嘉靖二十年(注:1541年)秋,常山港上那座广通桥被洪水冲塌三孔,两岸百姓只能靠小舟摆渡,时有倾覆之祸。”
“知县虽有心修缮,奈何府库空虚。”
“应大哥闻讯,二话不说,将脚行当年盈余尽数捐出,又亲自招募工匠、调度物料,在江边扎营督工三月。”
“最终桥成之日,百姓焚香礼拜,知县亲题‘义渡津梁’匾额相赠——”
“此事《常山县志》工部卷中犹有记载。”
曲良顿了顿,语气转为温煦:
“这还不算。”
“应大哥常说‘衣食足而知荣辱’,他自己少年失学,最痛读书之难。”
“故而自嘉靖二十二年(注:1543年)起,每年拨银二百两,资助常山浙西书院。”
“去年更不惜重金,亲赴江西铅山,三顾茅庐,将鹅湖书院退隐的经学大家郑老先生请来讲学三月。”
曲良眼中泛起真切光彩。
“郑先生开坛那日,常山、玉山、江山、开化四地士子云集,书院门槛踩断三根。”
“如今书院中犹悬着应大哥手书的对联:”
“‘但求灯火传薪火,不羡朱门立雪门’。”
言及此,他长长一叹,神色复归黯然:“如此苦心孤诣,回馈桑梓,却仍逃不过小人构陷……”
“但求灯火传薪火,不羡朱门立雪门……”林青云低声重复。
初闻时,他只觉对仗工稳、立意不俗;
细品之下,却如一道无声惊雷,直劈灵台!
上联“灯火传薪火”,典出《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喻学问道德代代相承,如灯传焰,生生不息——
这是士大夫修齐治平的终极关怀。
下联“朱门立雪门”,暗用“程门立雪”典故,却以“不羡”二字当头截断,分明是撇清攀附权贵、钻营科举之途,只求民间教化、泽被乡里。
如此胸襟,如此见识,如此笔力!
若非真有兼济之志、甘守清贫之节,绝难道出这般剔透言语。
这哪像一个盘踞码头、锱铢必较的脚行东主?
便是放在两榜进士、翰林清流之中,亦属振聋发聩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