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来的书生……重箱……女眷……”应熊低喃,忽而轻笑,“有点意思。”
书卷被随意搁在案上,应熊起身走到屋角一座黄铜水盆前,俯身掬水净面。
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微紧,他抬头望向盆中倒影——
那张白净儒雅的脸,眉梢眼角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来自江北荒原的风霜与狠戾。
二十年了……从定远逃荒出来的那个瘦骨嶙峋、为半个馍就能拼命的少年,到今日浙西三县暗地里人人敬畏的“应先生”,这条路,是血与火铺就的。
他擦干脸,对镜整理衣冠,直到每一处皱褶都抚平,方才转身,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模样。
窗外,远山如黛,云影徘徊。
一场好戏,就要开锣了。
未时三刻,骄阳似火,队伍行至一处密林暂歇,林青云目光扫过地形,心中警兆微生。
他侧首与柳如玉交换一个眼神,柳如玉轻轻颔首,帷帽轻纱下的眸光沉静如故,纤指却已悄然按上腰间剑柄。
黄月璃骑马跟在稍后,看似慵懒地倚着马鞍,实则周身气机已如弓弦般悄然绷紧。
沈寒绡徒步走在最大那口檀木箱旁,左手似随意地搭在箱笼油布上,右手却垂在身侧,距藏在后腰的短刀仅寸许。
罗贵趴在马背上,断指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额角冷汗涔涔。
但此刻,这疼痛反倒成了兴奋的催化剂——
这片密林,正是与应熊约定下手之处!
他勉强抬起头,眯眼望向隘口尽头,心中默数:
一、二、三、四……
“五”字未出,前方山道转弯处,忽地转出二十余条身影!
这些人皆作寻常挑夫或行商打扮,粗布衣衫,头戴斗笠,但步履沉稳,眼神精悍,腰间或背后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为首者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汉子,面庞瘦削,目光明亮,正是曲良。
他身后跟着十名真正扛着空扁担、麻绳的挑夫,个个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罗贵精神一振,挣扎着想直起身,嘶声喊道:
“曲老弟!是我!快……”
话音未落,却见曲良抬手一挥,那二十余名武者倏然散开,如猎豹般迅疾扑上——
目标并非林青云一行,竟是罗贵与其手下!
刀光乍起,如雪片纷飞。
邹宝财正做着分赃纳妾的美梦,猝不及防,脖颈一凉,一柄钢刀已架上咽喉。
他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其余帮众亦遭同样待遇,顷刻间,三十余名罗贵心腹皆被刀斧加颈,动弹不得。
罗贵被两名大汉从马背上拽下,按跪在地。
他左手伤口撞地,疼得眼前发黑,却兀自挣扎嘶吼:
“曲良!你他娘的眼瞎了?我是罗贵!你们应当家的大哥!”
曲良缓步上前,在罗贵面前三步处站定,俯视着他,脸上竟带着三分惋惜、七分肃然,叹道:“罗贵,你还有脸提‘大哥’二字?”
他声音清朗,在山谷间回荡,“你盘踞玉山,欺行霸市,哄抬脚价,勒索行旅,恶名远播浙赣边境。我应大哥早与你割袍断席,划清界限。今日,我辈正是受过往客商苦主所托,特来擒你送官,为民除害!”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不仅罗贵目瞪口呆,连邹宝财等手下亦傻了眼。
林青云一行人更是愕然——
方才剑拔弩张,本以为又是一场恶战,孰料峰回路转,竟是黑吃黑、狗咬狗?
黄月璃挑眉看向林青云,眼中满是“这唱的是哪出”的疑惑。
柳如玉帷帽轻纱微动,眸光流转间已闪过无数推测。
沈寒绡按刀的手未松,反而更紧三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青云心中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驱马向前半步,对曲良抱拳道:
“这位好汉,我等途经此地,雇请挑夫运送行李。方才这位罗帮主确有刁难之意,幸得好汉仗义出手,解我之围。不知好汉高姓大名?所谓‘擒送官府’,又是何章程?”
曲良转身,朝林青云郑重还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在下曲良,乃常山县‘信诚脚行’管事。公子不必多虑,这罗贵为祸一方已久,我脚行受其害不浅,今日恰得线报,特来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箱笼,诚恳道,“诸位行李沉重,行路艰难。若信得过,不妨由我等护送一程,至宣风乡歇脚。明日抵达常山县城,自有公道处置。”
林青云凝视曲良双眼,却见对方眸光清澈坦然,毫无闪烁。
他心念微动,忽而笑道:“曲管事高义,在下林青云,先行谢过。只是……”
他瞥了眼被按跪在地、面如死灰的罗贵,“此人声称与贵行应当家有旧,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曲良摇头,神色间竟带了几分书卷气的慨叹:“林公子有所不知。应大哥与这罗贵,确系二十余年前同自江北逃荒而来的旧识。彼时少年困顿,互相扶持,本是一段佳话。奈何这罗贵得势后日渐骄横,贪得无厌,不仅盘剥挑夫、勒索客商,更与地方宵小勾结,行事愈发没有底线。”
他语气转沉,痛心疾首,“自此,二人割袍断义,再无往来。应大哥言:‘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尔为豺狼,我为君子,各走各路!’”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情真意切。
众挑夫与罗贵手下闻言,面面相觑,有的低头,有的面露恍然。
邹宝财却忽地挣扎起来,嘶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曲良!你少在这儿装圣人!应熊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老子清……”
“楚”字未出,曲良身侧一名汉子手起掌落,“啪”一记耳光抽得邹宝财口鼻溢血,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曲良皱眉,温声斥道:“莫动粗。狗急跳墙,狂吠罢了,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转而对林青云苦笑道,“让公子见笑了。这邹宝财乃罗贵心腹,作恶多端,此刻不过是垂死挣扎,胡乱攀咬。”
林青云眸光微闪,已将这幕戏码看得分明。
他颔首道:“原来如此。曲管事深明大义,令人钦佩。既如此,便有劳贵行兄弟了。”
曲良笑容愈发和煦:“理当如此。至于这些败类……”
曲良看了眼被制住的罗贵等人,淡淡道,“捆了,堵上嘴,先挑去宣风乡。明日送交县衙,请县尊大人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汉子们应声动手,麻绳飞舞,将罗贵、邹宝财及其心腹捆得结实如粽,又以破布塞口。
罗贵双目赤红,喉中“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只余怨毒目光死死瞪向曲良。
邹宝财更是挣扎不休,被连踹几脚,方瘫软如泥。
曲良恍若未见,亲自引路,与林青云并辔而行,一路谈笑风生。
从常山县风物说到浙西文教,言辞雅驯,典故信手拈来,竟似个饱学秀才。
林青云随口应对,心中警惕却愈深——
此人看似文质彬彬,但方才指挥若定、处置果决,绝非寻常脚行管事。
更可疑的是,他出现时机之巧、言辞之周密,仿佛早备好一番说辞,专为此景而设。
黄月璃驱马靠近柳如玉,以传音入密之术低语:“如玉妹妹,你看这曲良,是不是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味儿?”
柳如玉帷帽轻点,回应道:“且看他欲以何为。青云自有分寸。”
沈寒绡默默跟在箱笼旁,目光如鹰,扫视着前后左右那些“脚行伙计”。
她注意到,这些人虽作挑夫打扮,但太阳穴微鼓,手上老茧位置奇特,分明是长年练刀握棍所致。
更令她心悸的是,这些人的眼神——
看似平和,实则偶有精光掠过,如鞘中利刃,寒芒隐现。
队伍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继续前行。
夕阳西下时,终于望见宣风乡的轮廓——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