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看似寻常的交谈,落在罗贵耳中,却更笃定了他之前的判断:
这伙人,果然是有些家底见识的富户或官绅之后,但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
虽然得了名师指导武艺出众,但不识江湖险恶,更不知这“边陲重镇”光鲜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尤其是那书生,竟拿伏牛山来比较,还瞧不起此间山势,简直是天真的可笑。
他阴恻恻地笑着,左手断指处又传来一阵闷痛,却更激起了他报复的狠劲。
常山……应熊……罗贵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个与他自己截然不同的身影。
应熊比他年轻几岁,如今在常山地面是个人物。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他们两个都是江北定远逃荒出来的泥腿子,一路南下,走到这里开始讨生活。
他们在码头上扛大包,为了一口吃的能跟野狗抢食;
一起偷过东家的米和肉,被东家放狗咬得遍体鳞伤;
一起在最廉价的暗娼的破屋里为了谁先上谁后上而打得头破血流;
也一起趁着夜色摸进大户人家的后院,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
蹲县衙大狱时,两人挤在同一个臭气熏天的号子里,互相取暖;
也互相在衙役的鞭子下替对方扛过几下;
应熊有次被仇家围殴,是罗贵拎着扁担不要命地冲进去把他拖出来;
罗贵有回惹了不该惹的人物,被逼得走投无路,也是应熊想方设法凑钱疏通,才保下他一条命……
那是真正从泥潭里滚出来、刀口舔血换来的交情。
后来两人各自拉起队伍开始做挑夫,罗贵盘踞玉山;
应熊为了凸显兄弟情谊,故意让着罗贵,没有在玉山拉山头——
却比他有眼光,早早过了界,在常山扎下根。
应熊心思比他活络,手段也比他狠。
早几年再见时,罗贵几乎认不出来——
当年那个满脸横肉、一身匪气的愣头青,竟是一身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手里还摇着把折扇。
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活脱脱一个斯文书生模样。
只在偶尔眼神交错时,才能窥见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旧日的狠戾与贪婪。
应熊在常山做的,是“正经”的脚行和货运生意,明面上规矩得很。
他定的挑夫价钱,一个工每日只要二百文,虽然比别处贵上不少,但很多来往客商富户咬咬牙也能承受。
罗贵当初还笑话他这是自断财路,可没过多久就发现,凡是想以更低价钱在常山抢生意的同行——
不出一个月,不是货物莫名其妙丢失损坏,就是挑夫“意外”摔伤摔死,再不然就是主顾被地痞骚扰恐吓,最终都做不下去,要么关门,要么乖乖按应熊的规矩来。
应熊的生意越做越大,脚行只是幌子,背地里,常山及周边几个县城的牙行、当铺、镖局、银庄、赌坊、妓院这些来钱快又见不得光的行当,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
他表面客客气气,见人三分笑,说话文绉绉,可下起手来,比罗贵这种明火执仗的狠上十倍,也干净十倍。
罗贵盘算着,以他与应熊过命的交情,加上这批货的价值和那几个绝色女子,说动应熊在附近下手,即便应熊开口就要七成,也必会答应。
届时,自己既可一雪前耻,夺回部分财物,更能借刀杀人,自己坐收渔利……
山路蜿蜒,日头渐渐升高。
队伍在沉默中穿行,挑夫们汗流浃背,哼哧哼哧地扛着沉重的箱笼,尤其那口最大的檀木箱,八个人步履维艰,汗水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腾消失。
林青云与柳如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话题从常山历史又转到沿途所见植被、偶尔惊起的山禽,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初夏山行的野趣之中。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有溪流经过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邹宝财头上那左侧打着特殊结的汗巾,在忙碌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他知道,若有心人留意,这便是指向“肥羊”已入彀、准备在常山动手的暗号。
他看似随意地走动、吆喝,实则让那暗号更多地暴露在可能的视线下。
罗贵则借口伤口疼痛,需要安静,独自一人挪到稍远的一块大石后,闭目养神,心中反复推演着与应熊汇合后的种种可能。
雁落坪东麓,距常山县城快马不过一个半时辰路程。
因货物沉重、队伍迟缓,实则已距离城郊不远。
城郊河畔,几间不起眼的土屋错落,院墙以粗石垒就,看似寻常山民居所,门楣却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澄怀观道”四字,颜体端方,漆色半旧。
正屋窗下,应熊斜倚在一张铺了青缎坐褥的酸枝木圈椅中,四十不到年纪,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身靛蓝直裰,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一条深青丝绦,悬着枚羊脂白玉佩。
此刻手中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专注,偶尔以指尖蘸唾,轻轻翻过一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洒下斑驳光影,静谧如寻常乡绅书斋。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
应熊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个三十许的汉子,名唤曲良。
此人身形精悍,面庞瘦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穿一袭半旧青布箭袖,腰间悬刀,行走时步履轻捷无声。
他至应熊身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玉山那边有动静了。邹宝财打了‘肥羊入彀’的暗结,队伍已过野猪岭,距宣风乡不足十里。罗贵……似是吃了亏,左手裹着,脸色极差。”
应熊的目光仍停留在书卷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页缘,问:“货物如何?”
“箱笼沉重,尤其一口檀木大箱,需四人合抬,步履维艰。同行者八人,七女一男。为首的是个年轻书生,气度沉凝;几位女眷戴帷帽,虽看不清面目,但观其身姿步履,绝非寻常。”
曲良顿了顿,补充道,“罗贵手下几十人随行,却个个垂头丧气,似被震慑。”
应熊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却深不见底。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文的弧度:“罗大哥的性子,我晓得。必是见财起意,想独吞,却踢到了铁板。”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置于案上,起身踱至窗前,望向远处层叠山影,“既是‘肥羊’,也是‘刺猬’。罗大哥这是……要借我的刀,既除刺,又分肉。”
曲良垂首:“大哥的意思是?”
应熊转身,从案几上端起一只紫砂小壶,就着壶嘴呷了口冷茶。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喉结缓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屋中清晰可闻。
放下茶壶,他走到曲良身侧,以手掩口,凑近耳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带二十个好手,再点十个老实挑夫,去‘迎一迎’。记住……”
曲良眸光一闪,已然会意,却仍问:“那批货……”
“原封不动,送他们上路。”
应熊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罗大哥这些年,捞得够多了。玉山那块地界,乌烟瘴气,也该……清清门户了。”
他拍了拍曲良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做得漂亮些。咱们是‘义助行旅、惩恶除奸’的良民,不是土匪。”
“小弟明白。”曲良肃然抱拳。
应熊不再多言,踱回圈椅坐下,重新捧起书卷。
曲良悄声退出门外,院中很快响起低促的呼喝与马蹄轻踏之声,旋即远去,只余风过竹林的沙沙细响。
窗下,应熊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动。
阳光移了半尺,照亮他半边脸颊,那温文神色渐渐淡去,眼底浮起一层幽冷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光。
他伸出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声,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