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林青云只觉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与心头震撼冰火交织。
若此联真出应熊之手,则此人学识心性之深,恐怕远超先前最坏的预估——
绝非罗贵那般逞凶斗狠的莽夫,甚至不是寻常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这是一个真正读过圣贤书、懂得士大夫精神内核,却选择在江湖泥淖中践行另一套法则的……可怕人物。
曲良见他神色震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旋即化为慨叹:
“公子也觉此联不凡罢?应大哥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正经进学。故而但有余力,总想为后来人铺一段路、点一盏灯。”
林青云缓缓抬头,迎上曲良诚恳目光,喉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
“应当家……有心了。”
杯中酒液晃荡,映出摇曳的灯影,也映出他眼中那片骤然深沉的迷雾。
曲良长长一叹,神色复归黯然:
“如此苦心孤诣,回馈桑梓,却仍逃不过小人构陷。
“罗贵那伙人,便是嫉妒应大哥德望日隆,四处散布流言,污蔑他‘表面仁义、暗地黑心’。”
“今日邹宝财那番狂吠,公子想必也听到了——”
“皆是罗贵一党惯用的栽赃伎俩,无非想搅浑清水,坏我脚行清誉。”
说罢摇头苦笑,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一声闷响,似道尽无尽委屈。
林青云微笑点头,不置可否。
席间,黄月璃偶尔插言,柳如玉静听不语,沈寒绡更是沉默如石。
曲良似浑然不觉,依旧谈笑风生。
宴罢,曲良告辞,言明日一早再来护送众人至常山码头,并已雇好船只,直放杭州。
临行前,他又道:“罗贵一伙,已捆送镇东关帝庙暂押,由弟兄们轮流看守。明日一并解送县衙,必给过往客商一个交代。”
送走曲良,众人聚于林青云房中。
沈寒绡掩上门窗,低声道:
“公子,此人绝不简单。”
“他手下那些挑夫,个个身怀武艺。”
“其中至少三人,呼吸绵长,似是内家功夫。”
“那曲良本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神光内蕴,恐怕实力不在我之下。”
黄月璃冷哼道:“何止不简单!我看他句句都在替应熊贴金,分明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罗贵虽恶,但那邹宝财临被抓前喊的话,未必全是假的。”
柳如玉轻声道:“青云,你如何看?”
林青云踱至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
“曲良出现时机,太过巧合。”
“言谈举止,温文有礼,却滴水不漏。”
“更可疑者,是他对罗贵、邹宝财的处置——”
“若真为除害,大可当场格杀或立即扭送官府,何必大费周章,又是捆绑又是看守,还要明日送衙?”
他转过身,目光清明,“此乃投石问路之计。罗贵是石,我等是路。应熊借处置罗贵示好,实为试探我等虚实,更欲借护送之名,贴近观察。”
沈寒绡蹙眉:“那箱中之物……”
“他们暂时不会动。”林青云笃定道,眼中思虑渐深,“今日曲良这番做派,看似仗义除害,实则处处透着试探。若我箱笼中只是寻常财物,他们或许真会送个顺水人情——既除了罗贵这个知道他老底且日渐失控的旧患,又在往来客商中博个‘义商’美名,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客栈外沉沉夜色,声音压低却清晰:
“应熊此人,能在这三省交界的险地立足,将黑道生意洗白,其城府手段,绝非罗贵那等莽夫可比。今日曲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掂量我们的分量。若觉得是硬茬,他们便按兵不动,甚至殷勤护送,结个善缘;若觉得可欺……”
黄月璃冷哼:“那便在水路上动手?”
“水路最是方便。”林青云转身,眸光如淬寒星,“江面茫茫,前不挨村后不着店,船只失事、货物沉没、盗匪劫掠……诸般说辞,任他编排。届时人货两失,死无对证,他依旧还是那个乐善好施的应大善人。”
柳如玉轻声道:“故而他们今日越是周全客气,我们越需惕厉。这顺水人情,或许便是裹蜜的砒霜。”
沈寒绡默默点头,手已按上斧柄。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应和着这未出口的潜流——
前方烟波千里,究竟是坦途,还是罗网,此刻犹在未知。
黄月璃眼中青焰微跳:“那我们还上他的船?”
“上。”林青云嘴角微扬,“他既搭好了戏台,我们便陪他唱一出。只是这戏怎么收场……”他看向众人,“需早作筹谋。”
是夜,众人和衣而卧,兵刃置于枕畔。
沈寒绡与青梅轮值守夜,柳如玉以狐族秘术在房门、窗棂布下细微警戒符印。
林青云则盘坐榻上,太初剑横于膝前,心神沉入剑意之中,细细梳理白日所见所闻——
曲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些挑夫的步伐气息……
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流转。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唯有镇东关帝庙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与呵斥,旋即又归沉寂。
次日拂晓,薄雾如纱,尚未散尽的晨露在草尖上凝成细珠。
曲良果然准时踏露而来,身后跟着四名脚行伙计,皆作短打装扮,步履轻健。
“林公子,船已备妥,泊在西埠头。”曲良拱手笑道,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特意选了两艘新近桐油刷过的客船,虽不说宽敞,却胜在干净稳当。”
众人随他行至码头。
但见常山港在此拐了个弯,水面宽约十余丈,水流平缓。
两艘青篷客船并排系在石桩上,船身约五丈长,七尺宽,通体刷着深褐色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船篷以江南常见的细竹编就,覆以浸过桐油的厚麻布,两侧开有支摘窗,窗纸新糊,颇为齐整。
四名船夫早已候在船头。
为首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姓孙,人称“孙老大”,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常年江风吹出的黧黑。
另外三人是他兄弟辈,皆是一副老实木讷模样,手脚粗大,掌心老茧厚实——
确系常年操篙使桨的苦力。
曲良亲自安排行李上船。
那口三百余斤的檀木大箱,由八名脚行伙计喊着号子,用硬木杠缓缓抬上前船,安置在舱底最稳处,又以麻绳交叉捆缚固定。
其余箱笼分装两船:
前船载重箱、细软及部分日用杂物;后船则放置马匹草料、米粮等粗重物件。
“马匹上船须得小心。”
曲良挽袖上前,亲自指点。
几匹马被蒙上眼罩,由船夫牵引着,踏着特制的宽木板缓缓登船。
马蹄包裹厚布,落在船板上声息轻微。
马匹安置在后船前舱,以木栏隔出空间,铺上干草,鞍具卸下另行收好。
林青云、柳如玉、黄月璃及阴月泠、游香儿乘前船;沈寒绡、青梅、青桃携部分行李并看顾马匹乘后船。
如此分配,既确保主力集中,又兼顾前后照应。
曲良又命人抬来两筐时鲜菜蔬、两袋精米,置于后船。
“此去杭州,水路数百余里,虽沿途可泊岸补给,终究不如自带便当。”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那些捆扎严实的箱笼,笑容温煦,“船家已备了清水、炭火,途中若需茶饭,尽管吩咐。”
一切安排停当,朝阳已跃出东山,江面碎金粼粼。
曲良立在码头上,朝两船团团作揖:“诸位一路顺风!应大哥嘱咐,务必平安送达。若有半分差池,唯曲某是问!”
言辞恳切,情意拳拳。
林青云立于前船船头,拱手还礼:“曲管事费心,他日必当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