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衢州水门早已下钥。
两艘客船并排系于码头最外侧的栈桥旁,与其余数十艘货船、客舟相邻。
江风掠过篷顶,麻布船篷发出沉闷的鼓动声。
码头值夜的更夫提着灯笼逡巡而过,梆子声在夜色中荡开三响——
已是亥时初刻。
后船舱内,青梅与游香儿正张罗晚饭。
船家留下的米粮菜蔬颇为充足:
两袋精米、两捆时鲜菜蔬、一块风干咸肉、十数枚鸡蛋,另有一坛酱菜、一罐猪油。
游香儿虽曾是虺家四夫人,但自幼长在商贾之家,于庖厨之事并不陌生。
她将咸肉切成薄如纸的透亮薄片,与春笋同焖;
青梅则淘米煮饭,另起小灶煎了五六枚荷包蛋,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却仍是溏心。
又从酱菜坛中捞出些腌萝卜、雪里蕻,切得细碎,淋上几滴麻油拌了。
“前头小姐与林公子怕是还在说话……”青梅将饭菜分作两份,一份留于后船与沈寒绡、青桃同用,另一份置于食盒,“我送过去。”
游香儿点头,又往食盒中添了一碟桂花糕——
那是她在常山码头茶肆顺手买的。
糕体莹白,缀着金桂碎屑,虽非珍馐,却在舟车劳顿后显得格外贴心。
前船舱内,支摘窗半开。
江上夜风带着水汽涌入,灯盏火苗摇曳不定。
林青云已与柳如玉对坐窗前。
黄月璃倚在舱壁,似睡非睡,唯有耳尖微微颤动,显是在凝神戒备。
阴月泠盘坐于角落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
“公子,小姐,先用些饭食罢。”青梅掀帘而入,将食盒置于矮几上。
菜肴热气蒸腾,咸肉焖笋的醇香顿时弥漫舱内。
林青云道了谢,却未急着动筷,反而看向柳如玉:
“方才柳姑娘说起衢江称谓之变,在下听得入神。中原河流,多是一脉贯通,纵有支流汇入,总名不改。黄河自星宿海至渤海,三千里皆称黄河;洛水、伊水亦是如此。这江南水系,竟似女子更衣,一段一换名号。”
柳如玉莞尔,执箸轻点盘中春笋,仿佛以箸代笔,在虚空勾勒水系图:
“公子所言不差。实则这整条水道,自常山港起,至杭州钱塘江止,本是同一条江。只是江南文风鼎盛,各地皆欲留名于江山,便有了这许多称谓。”
她声音清柔,如珠落玉盘:
“我等此刻所在的衢州段,是衢江。但若溯流而上,至常山港与江山港交汇处,常山人称之为常山港,江山人称之为江山港。再往上,开化县那段叫马金溪,因沿岸沙中多含金屑,日光下粼粼如金。”
黄月璃此时睁开眼,插话道:“这般麻烦!若是我族中人,管它叫什么溪什么江,能游水便是好水。”
阴月泠唇角微扬,却不言语。
柳如玉继续娓娓道来:
“衢江下行,至龙游县境内,因龙游古名縠水,此段又称縠水。但龙游以下,至兰溪县界,因汉代在此置太末县,古称信安,故此段唤作信安江。”
林青云舀起一勺米饭,若有所思:“信安江……可是与信安郡有关?”
“正是。”柳如玉颔首,“唐武德四年置衢州,曾一度改称信安郡。这信安江之名,便是那时留下的。江水至兰溪,与从婺州(注:今金华市)流来的东阳江汇合。二水交融,江面豁然开阔,自此改称兰江。”
柳如玉说话间,青梅已为众人盛好饭。
游香儿焖的咸肉春笋咸鲜适口,春笋脆嫩,吸收了咸肉的油脂与咸香,滋味醇厚。
荷包蛋煎得极好,林青云以筷尖戳破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与米饭拌在一处,更添润泽。
舱外江涛声声,舱内饭菜温热。
这般寻常烟火气,在连番变故后,竟显得珍贵无比。
柳如玉食相优雅,细嚼慢咽,语速却未停:
“兰江再下行至严州府(注:今杭州梅城镇),此处又有从徽州来的新安江汇入。新安江水色清碧,与兰江之水交融,清浊分明,状若鸳鸯交颈,故此地有鸳鸯江之称。两江合流后,便称桐江。”
林青云听得入神,忘了吃饭:“桐江?可是因严州盛产桐油而得名?”
柳如玉却轻轻摇头,眼中泛起一丝温婉的笑意:“公子只知其一。严州桐油固然名扬四海,但这桐江之名的由来,却有更古远的传说。”
她放下竹箸,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愈发轻柔,仿佛要唤醒沉睡在江水中的古老记忆。
相传在黄帝时期,天下初定,医药未兴。
有一年,江南瘴疠横行,百姓多染恶疾,苦不堪言。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自西北而来,踏过千山万水,最终来到富春江畔的一座青山下。
舱内众人都被这故事吸引,连黄月璃也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那老者见山势清奇,林木苍翠,尤其是山间遍布高大的桐树,便在最大的一株桐树下结草为庐,定居下来。
他每日采药,辨识百草,夜晚便在庐中炼制丹药。
凡有百姓患病前来求医,他从不问贫富贵贱,皆悉心诊治,且分文不取。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疗人病痛,还将辨识草药、炼制丸散之法悉心传授给当地年轻人。
林青云不禁赞道:“这真是仁心仁术。”
“正是。”柳如玉点头。
“数年下来,经他救治的百姓数以千计。”
“大家感念他的恩德,想尊称他一声‘先生’或‘仙人’,他却总是笑而不答。”
“有人问他姓名,他也只是摇头。”
“直到有一日,几位被他救活的乡老携礼登门拜谢,再三恳求告知尊姓大名,日后也好立祠供奉。”
“那老者听罢,依旧含笑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株苍劲挺拔、华盖如云的大桐树。”
林青云恍然:“于是百姓便以桐为号,尊称他为桐君?”
“公子聪慧。”柳如玉微笑,“从此,人们便尊称他为桐君,他结庐的这座山唤作桐君山,山下的村落便叫桐庐。后来严州建府,便以桐庐为名。而流经桐君山下的这段江水,自然就被称为桐江了。”
她轻轻叹息,似有无限感慨:
“千年以降,桐君山上的草药依然繁茂,桐江之水依旧东流。那株相传桐君倚靠过的大桐树,虽历经风雨,至今犹存。当地百姓岁时祭祀,香火不绝,便是纪念这位不留姓名、只留恩泽的先贤。”
林青云听得心驰神往,半晌才长叹一声:
“中原虽有神农尝百草、黄帝问岐伯的传说,但如桐君这般隐姓埋名、扎根民间、以一棵树为号泽被后世的故事,实属罕见。这江南文脉,果然深厚绵长,不仅载于典籍,更融于山水、寓于传说,活在百姓口耳相传之间。”
他放下碗筷,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眼中泛起坚定之色:“我自幼长在北地,虽读圣贤书,却多是纸上得来。此番南下游学,方知天地广阔、人文荟萃。与这千载文脉相比,我这点微末学识,实在惭愧。日后定当更加勤勉,既要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方不负这江山滋养、先贤遗泽。”
柳如玉见他神色肃然,知这番话出自肺腑,柔声道:
“公子有此志向,便已胜过许多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的腐儒。文脉传承,不在死守章句,而在继往开来、知行合一。桐君以一己之力救民疾苦,其精神早已超越医术本身,化作这桐江之水,流淌在每一个知晓这故事的人心中。”
黄月璃忽然插话:
“说得好听!可那应熊之流,不也在这文脉深厚的江南作恶多端?可见山水再好,传说再美,也架不住人心险恶。”
阴月泠此时缓缓睁眼,淡淡道:“月璃姑娘此言差矣。正因有黑暗,光明才显珍贵;正因有邪恶,善良才更可贵。桐君传说能流传千年,恰说明无论世道如何,人心深处总向善向美。这,或许才是文脉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