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轻轻叩响。
她想起初见时，他在马鞍岭出手，制服玉阎罗却又不伤其分寸；
想起他在虺家祖龙殿中，面对虺无赦千军万马仍从容不迫；
想起他为救柳如玉，孤身闯入青茅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般男子，确如青桃所说，叫人如何不心生倾慕？
只是沈寒绡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江湖女子，武功平平，家世凋零，哪里配得上他？
更何况，柳如玉、黄月璃皆在他身侧，一个温婉聪慧，一个娇俏灵动，都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心思深埋心底。
舱内，青桃和青梅还在嬉闹。
青梅终究不敌青桃新得的修为，被挠得笑出眼泪，连声求饶。
青桃这才放过她，三人并排躺倒在铺上，望着舱顶。
“其实啊！”青桃忽然轻声说，“喜欢一个人没啥不好意思的。能遇见心动之人，本就是难得的缘分。至于结果如何……顺其自然便好。”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全不似平日跳脱模样。
青梅和沈寒绡听了，皆是一怔，随即默然。
是啊，顺其自然便好。
舱外，江涛声声，似在应和少女心事。
前船舱内，林青云的诵读声已停。
他将《孟子》合上，置于案几，抬眼看向舱外。
夕阳西斜，江面铺满金鳞，远处山峦渐染暮色。
船行已数个时辰，按曲良所说，今夜本应在沟溪孔氏码头泊岸。
但孙老大方才请示，说上游水流湍急，顺流而下速度极快，不如趁夜多赶一段路，稍晚便可直达衢州。
林青云当时应允了，此刻却心生警惕。
夜航虽不罕见，但常山港这段水道暗礁不少，若非极熟悉水性的老舵手，鲜有人敢夜间行船。
孙家兄弟如此积极，恐怕别有用心。
柳如玉起身为众人续茶，动作优雅从容。
黄月璃接过茶盏，忽然以密语道：
“那孙老四方才借口检查船底，在船尾蹲了许久。我暗中观察，见他指尖有细微粉末撒入水中。”
林青云心中一凛。
他虽未看见孙老四动作，却相信黄月璃判断。
这粉末若是寻常之物，何须如此鬼祟？
恐怕是某种标记或引子，用于指引同伙。
阴月泠密语道：“水中有东西跟着我们。距离约二十丈，深一丈，不是大鱼，是人——至少四个，水性极佳，潜游无声。”
她本体为玄蛇，对水中动静感知极敏，此刻虽在舱内，却能清晰捕捉到水下异常。
寻常人潜游必有气泡、水声，但这四人几乎无声无息，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水鬼”。
林青云沉吟片刻，密语问道：“可能判断来历？”
“气息阴冷，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阴月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应是常年在水底讨生活的人，或许是水匪，或许是被人豢养的‘水鬼’。”
柳如玉轻声道：“如此看来，罗贵和邹宝财所谓‘水鬼凿船’，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应熊手下，当真养着这等人物。”
黄月璃冷笑：“表面仁义，暗藏祸心。这应熊比罗贵之流，更加可恨。”
林青云缓缓起身，踱至窗边。
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他望着茫茫江水，心中思绪翻涌。
应熊此人，能在这三省交界之地立足，将黑道生意洗白，其城府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今日曲良一番做派，看似仗义除害，实则步步为营。
如今水鬼随行，前方不知还有多少陷阱。
但他林青云，又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转身看向舱内四女，目光沉静坚定，继续密语：
“今夜航程，必有变故。届时见机行事——若他们不动手，我们便装作不知，平安抵达衢州再作计较；若他们敢发难……”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众女微微颔首，舱内一时寂静，唯有茶香袅袅。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船在江中平稳前行，两岸山影如墨，唯有船头一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摇曳。
子时将近，江面起了薄雾。
阴月泠忽然密语急传：“水鬼动了！四人分散，正从两侧向船底靠近！”
在她传音后不久，船底传来极轻微的“嗒”声——
那是铁器触碰船板的声响，若非众人早有戒备，绝难察觉。
黄月璃眼中青焰大盛，双手已在袖中结印。
柳如玉紧握剑柄，蓄势待发。
林青云太初剑横于膝上，剑鞘微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阴月泠忽然长身而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手印。
她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晦涩，似是某种古老咒文。
随着咒语响起，她周身泛起淡淡碧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碧绿光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南疆驭蛇术——银环召来！”
阴月泠轻叱一声，碧光在水下猛然扩散。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平静的江面忽然泛起细密涟漪，数十条银环蛇不知从何处游来，在水中快如闪电，直扑向那四个水鬼！
银环蛇乃江南寻常毒蛇，通体银白，环纹漆黑，毒性猛烈。
更可怕的是，它们天生亲水，在水中的速度比在陆上更快三分！
那四个水鬼本是水中好手，夜视能力极佳，此刻突见数十条银环蛇围攻而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虽穿着特制的水靠，但面部、手部仍有裸露，若被银环蛇咬中，必死无疑！
为首的水鬼反应最快，手中分水刺连挥，刺穿两条银环蛇。
但毒蛇数量太多，前赴后继，转眼间已将他团团围住。
另三个水鬼更是狼狈，拼命向远处潜游，想要逃离蛇群。
阴月泠站在船头，碧光映照下，她面色冷峻如霜。
这“银环召来”之术乃是南疆阴家秘传，能以特殊咒语召唤方圆十里内的银环蛇。
虽然这些毒蛇不会立刻致命——
银环蛇毒发作需要一两个时辰，但那种被数十条毒蛇围攻的恐怖景象，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果然，那四个水鬼虽然暂时未被咬中，但心理防线已彻底崩溃。
他们再也顾不上凿船任务，拼命向远处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江水中。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时间。
船底再无动静。
孙老四在船头“醒”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刚才好像有什么声音？”
孙老大在船尾应道：“许是大鱼碰了船底，莫大惊小怪。”
他声音平稳，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青云与舱内四女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阴月泠收起法术，碧光消散，那些银环蛇也悄然潜入深水，消失不见。
她回到舱内，面色略显苍白——
这秘术消耗颇大，但效果显着。
“解决了。”她淡淡道，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蚊虫。
柳如玉和黄月璃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阴婶好手段。”
船继续前行，夜色更深。
约莫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前方江面忽然开阔，两岸出现点点灯火。
孙老大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客官们，衢州到了！您瞧，左边是常山港，右边是江山港，两江在此汇合，往下就是衢江了！”
众人走出船舱，只见眼前果然是一座大城。
此时已近亥时，但衢州城依然灯火通明。
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
城墙高耸，箭楼巍峨，隐约可见城门上“衢州”两个大字。
“靠岸吧。”林青云平静地说。
孙老大应了一声，船只缓缓靠向码头。
孙老四则低头收拾缆绳，始终不敢与林青云对视。
船稳稳停住。
后方孙老二和孙老三的船也缓缓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