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半日,午后在江心一片沙洲暂歇,埋锅造饭。
前船客舱内,窗扉半启,江风徐入。
林青云端坐窗前,手持一卷《孟子》,目光却未落于书页,眼角余光扫视着舱外江景。
柳如玉坐在他对面,素手轻抚茶盏,神色恬静如水。
黄月璃倚在窗边,樱唇微启似欲言语,忽觉臂上一紧——
坐在她身旁的阴月泠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指,在她小臂内侧轻轻一捻。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她将出未出的话语。
黄月璃侧目望去,只见阴月泠眼帘微垂,视线却斜斜投向舱外船尾处正在整理缆绳的孙老四。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此刻正埋头干活,双手因常年操篙而生满老茧,动作间透着船家特有的熟练。
看似寻常,但阴月泠何等眼力?
她瞥见孙老四整理缆绳时,指节粗大,腕部却异常灵活——
那是常年与水打交道之人特有的体征,但隐约间又似有不同。
寻常船夫整日弯腰撑篙,腰背多微驼,可孙老四腰杆挺直,转身时下盘极稳。
黄月璃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朝阴月泠投去感激一瞥。
二人这番无声交流不过瞬息之间,舱内其他三人却都察觉了。
林青云不动声色地翻开书页,朗声诵读道: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他声音清朗,仿佛真是沉浸书海的书生。
柳如玉端起茶盏,以袖掩唇轻啜一口,眼角却瞥向舱外。
她的狐族灵觉远比常人敏锐,此刻虽闭口不言,却以密语传音入林青云耳中:
“青云,细看这四个船夫。”
“孙老大确是老把式,手上茧子、脚下步子都做不得假。”
“他那三个兄弟辈,虽也像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但孙老四收拾缆绳的手法过于利落——”
“那绳结是‘连环扣’,寻常船夫多用‘八字结’或‘平结’,这‘连环扣’却是水匪惯用,收放极快。”
林青云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依旧诵读着孟子篇章: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声音平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柳如玉观察之细致,远超他的预期。
他自己虽也察觉船夫有异,却未能如她这般精准地指出破绽所在。
黄月璃此刻也以黄仙秘术传音,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林青云、柳如玉、阴月泠、游香儿四人耳中:
“方才罗贵和邹宝财提及‘水鬼凿船’之事时,孙老四眼神闪烁。现下看来,这四人恐怕不简单。诸位须得提防水中变故。”
林青云闻言,心中暗凛。
他自幼生长在伏牛山区,虽通晓山路险峻,却实实在在是个“旱鸭子”。
莫说水中搏杀,便是泅水渡江也颇为勉强。
此行乘船南下,本就心存戒备,如今得知船夫可能暗藏蹊跷,更是如坐针毡。
正思忖间,阴月泠微微一笑,以密语道:
“诸位宽心。我阴家祖居爱州(注:今越南清化)。”
“水网密布,族中子弟自幼便在河中嬉戏。”
“我修行四十四蛇年——”
“换算人间岁月,约是七百余载。”
“出生时候,阴家还是大唐疆土,如今却已经成为异域。”
“不过对付几只‘水老鼠’,倒还手到擒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众人这才想起,阴月泠为南疆玄蛇,水性之佳,恐怕在场无人能及。
有她在,水中威胁便减了大半。
舱内一时寂静,唯有诵读声与江涛声相和。
窗外,常山港水面宽阔,两岸青山如黛。
若非暗藏杀机,这舟行江上之景,倒也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后船舱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艘船载着马匹、草料及部分行李,舱室较为宽敞。
沈寒绡、青梅、青桃三人安置妥当后,便聚在一处闲话。
船行平稳,江风透过支摘窗吹入,带来湿润的水汽。
青桃年纪最小,心性最活泼,此刻盘腿坐在铺上,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沈寒绡,又看看青梅,忽然“噗嗤”一笑。
“寒绡姐姐——”
青桃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瞧你这一路,眼神老往前面那条船上瞟——是不是心里惦记着林公子呀?”
沈寒绡正在整理行囊,闻言手上一顿,耳根倏地红了。
她生性内敛,不擅言辞,被青桃这么直白一问,竟不知如何应答,只低声道:“莫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青桃跳下铺来,凑到沈寒绡面前,歪着头打量她,“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敢不敢发誓?若是说了违心话,掌心可是要变红的。”
沈寒绡下意识地将双手攥紧,脸上红晕更盛:“我……我……没有……”
“那你摊开手让我瞧瞧?”青桃笑嘻嘻地伸手去拉她手腕。
沈寒绡死死攥着拳头,任凭青桃怎么掰也不肯松开。
她虽比青桃年长五岁,但这一路同行,早已混得熟了,知道这小丫头古灵精怪,最爱捉弄人。
两人一个要掰,一个不让,在舱内闹作一团。
青梅在一旁看着,抿嘴轻笑。
她性子温婉,不似青桃这般跳脱,但也觉得这场面有趣,便不出声劝阻,只静静旁观。
闹了片刻,青桃忽然松了手,笑道:“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我骗你的——哪有什么掌心变红的说法?不过嘛……”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沈寒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羞恼地扑上前去要拧青桃的脸:“你这小妮子,竟敢戏弄我!”
青桃咯咯笑着躲闪。
沈寒绡在离开马鞍岭不久便知她虽是狐族,修为却不高,身手平平,以为定能轻易制住她。
谁知这一扑一抓,竟被青桃轻巧闪过,反手一带,沈寒绡便失了平衡,“哎哟”一声跌坐在铺上。
青桃见她跌倒,也不乘胜追击,反而笑着扑上来,伸手去挠她腰间痒处:“让你凶我!让你凶我!”
沈寒绡怕痒,被青桃一挠,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讨饶:“好妹妹,饶了我吧……”
青梅在一旁看得有趣,也上前助阵。
三个姑娘在舱内嬉闹作一团,衣裙翻飞,笑声不绝。
闹了好一阵,三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并肩坐在铺上。
沈寒绡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好奇地问:“青桃,你何时修为精进这么多?方才那一带一引,手法精妙,我竟毫无反抗之力。”
青桃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虺云龙前辈度化的结果,却抵得上人间数十年苦修呢!”
说着,她伸出手掌,掌心隐隐有淡金色光华流转,“如今我已能化出三尾,实力嘛……估计也就能和柳老爷打个平手啦!”
沈寒绡咋舌不已。
她自幼苦练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方有今日成就。
谁知青桃一番际遇,竟能远超她十余年苦功,仙缘之妙,当真难以揣度。
青桃见沈寒绡神色复杂,便转移话题道:“其实喜欢林公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这边除了阴婶和游婶,你说谁心里没点心思?”
她说着,瞥了青梅一眼,“青梅姐姐,你就别装啦——我知道你喜欢忘尘道长!”
青梅正在喝茶,闻言险些呛到,连连咳嗽,面红耳赤道:“你休要胡说!”
“我哪有胡说?”青桃理直气壮,“忘尘道长虽看起来老成,其实才三十多岁,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
青桃边讲着,边笑嘻嘻地扑上去也要挠她痒痒:“让你不承认!让你不承认!”
青梅连忙躲闪,两人又闹作一团。
沈寒绡看着她们,心中感慨。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将青梅、青桃视为姐妹。
青梅温柔细心,青桃活泼伶俐,都是极好的姑娘。
只是……她抬眼望向舱外,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前船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