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林青云一行人离开,曲良转身走向码头边的一个早点摊子。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微胖少妇,守着个冒着热气的小炉,炉上坐着一口深锅,滚水翻腾。
旁边案板上摆着现包的馄饨,皮薄如纸,隐约透出粉红的肉馅。
“一碗馄饨。”曲良在条凳上坐下。
“好嘞!曲大爷,您稍候!”少妇麻利地抓起十只馄饨,手腕一抖,馄饨如白蝶入水,在滚锅里翻腾起来。
曲良静静等着。
罗贵的咒骂声、邹宝财的哭嚎声、百姓的哄笑声隐隐传来,他却恍若未闻,只专注地看着锅中沉浮的馄饨。
馄饨熟了,少妇用笊篱捞起,盛进青花大碗,浇上一勺滚烫的骨头汤,再撒上葱花、榨菜末、雪里蕻、虾皮、紫菜,最后舀上一勺猪油。
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曲大爷,您的馄饨!”少妇殷勤地递过碗和筷子。
曲良接过筷子,却不急着吃。
他先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啜饮。
骨头汤熬得醇厚,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喉而下,直达胃腹。
他闭目品味片刻,这才夹起一只馄饨。
他小心咬破一角,汤汁和肉香同时迸发——
肉馅剁得极细,肥瘦相宜,掺了荸荠碎,增添清脆口感。
葱姜汁去腥提鲜,调味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
每一只馄饨都要先观其形,再闻其香,最后才细细咀嚼。
偶尔有百姓投掷的烂菜叶飞到脚跟前,他也不抬眼,只微微侧身避开,继续享用他的早餐并微笑听着不远处的叫骂声:
“应熊……你不得好死……当年在定远……你为了半块碎银子……能把你亲表姐推给牙行头子……现在装什么仁义……你这蛆虫窝里爬出的毒蝇子!”
“江北逃荒……饿得吃观音土……是谁偷了张家的耕牛……被逮住了……把同村的狗娃……推出去顶罪……害得狗娃被活活打死……”
“刚到常山……为了抢码头生意……你让曲良带人夜袭‘永顺脚行’……砍死掌柜一家十五口……然后大火烧了足足一天一夜……伪装成土匪劫财……你这瘟神撒尿浇出来的毒蘑菇……”
曲良夹起第五只馄饨的时候,蘸了点醋,送入口中。
陈醋的酸香解了肉馅的微腻,滋味更上一层。
他又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
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和油花被吹开,露出清亮的汤色。
曲良慢慢咽下这勺汤,满足地咂了一下嘴,又叹了口气。
一碗馄饨吃了足足半刻钟。
最后一只馄饨下肚,曲良端起碗,将剩下的汤连饮了三大口。
汤汁微烫,顺着食道滑下,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放下碗,从怀中摸出一小吊钱,“当”地扔在案板上。
“不用数了,都是你的。”
这一吊钱足有二十文,够买十碗了!
少妇连忙躬身:“多谢曲大爷!多谢!”
曲良摆摆手,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离开。
少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被百姓围攻的罗贵、邹宝财,忽然心头发热。
她端起剩下大半锅正在沸腾的馄饨汤,快步走到被捆的匪徒面前。
曲良和带来的人一看那锅热气腾腾的馄饨汤就知道来者不善,迅速闪开。
而那罗贵正被烂菜叶糊了满脸,忽觉迎面传来一阵灼骨噬髓的剧痛——
卖馄饨少妇竟将锅中尚在翻腾滚沸的馄饨汤,照脸泼去!
“呜嗷——!”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嗥猛地炸开。
沸汤接触皮肉的刹那,发出“嗤”的骇人轻响,白汽腾起。
罗贵整张脸瞬间变得赤红如煮熟的虾蟹,额头、颧骨、鼻梁等凸起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破裂,绽开一片片可怖的亮晶晶的水泡。
更大的面积则直接皮开肉绽,鲜红的嫩肉翻卷出来,边缘迅速泛白、起皱,仿佛被滚水烫死的鱼皮。
他双目暴凸,眼白顷刻间布满血丝,眼球似乎要从眶中迸出。
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却因气管被热汽灼伤,再也发不出像样的惨叫。
整个人如被抽了骨头的蛇,剧烈抽搐着蜷缩倒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蹬踹,在青石板上刮擦出“刺啦”的声响,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混合着菜叶污渍和皮肉组织液的黄浊水渍。
不过几息之间,方才还嘶声咒骂的凶悍匪首,已成了一团在地上无声痉挛、散发出熟肉与焦臭气味的残破躯体。
这等遍及头面颈胸腹的深度烫伤,创口感染溃烂几乎不可避免,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生机。
邹宝财也没逃过,热汤溅了他一身。
虽然比罗贵要好上不少,但仍烫得他龇牙咧嘴。
此刻他咬紧了牙关,再也不敢骂半个字。
“呸!狗东西!”少妇啐了一口,“应大善人是咱们常山的活菩萨,也是你们能污蔑的?”
周围百姓轰然叫好。
“浇得好!”
“再浇!浇死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
少妇得了鼓励,更是挺直腰杆,仿佛自己不是个卖馄饨的小贩,而是说书人口中为民除害的英雄,是西安高腔(注:衢州地方戏)里主持正义的青天大老爷。
曲良已走出十步开外,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码头晨雾之中。
那一吊钱还躺在案板上,在晨光下泛着铜绿的光泽。
少妇回到摊前,小心收起那吊钱,脸上堆满笑容。
今日这碗馄饨卖得值,太值了!
一名押送的汉子皱了皱眉,蹲下身查看罗贵伤势。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拨开罗贵糊在脸上的破布碎屑,触目所及皆是皮肉翻卷、水泡遍布的可怖景象,颈部以下衣领粘连处更是惨不忍睹。
汉子缩回手,摇了摇头,跑向不远处的曲良,压低声音道:
“曲管事,这罗贵……怕是撑不到县衙了。半张脸熟了,脖颈胸口也烫得厉害,这模样……”
曲良此时正用一根麦秸秆剔牙。
闻言,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既还有一口气,便按规矩送衙。到了县衙,是死是活,自有王法定夺。”
那汉子会意,不再多言,挥手招来两名手下。
他们用麻绳在罗贵腰间草草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攥在手里。
两人便拖着绳头,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往前拽去。
罗贵被拖动时,喉咙挤出几声微弱模糊的“嗬……嗬……”声,残存的肢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
粗粝的碎石路面摩擦着他后背尚未烫伤的完好皮肉。
没拖动几步,地面上便开始出现一道道拖曳的、粘稠的暗红色痕迹,间或夹杂着些微脱落的皮肉组织。
随着队伍前行,这血迹断断续续,在晨光映照下,犹如一条渐渐干涸的、触目惊心的红色溪流,蜿蜒向着县衙方向延伸。
曲良整了整衣袍,步履从容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地上拖行的血迹,掠过那具已无声息、只是偶尔被石块硌得弹动一下的残躯,神情淡漠得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货物运输。
江风吹过,带走血腥与污秽。
码头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船夫呼喝,苦力扛包,小贩叫卖。
方才那场闹剧,仿佛只是晨起时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人们遗忘。
只有那碗馄饨的香气,还萦绕在早点摊周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