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目光聚焦,沈寒绡索性豁了出去,语速加快:
“他们不是要按人头收天价挑夫钱么?”
“咱们便依他!”
“我去寻那众安帮,假意雇人,付足银钱,让他们挑行李上路。”
“等队伍离了玉山地界,我便潜回去,端了那罗贵的老巢!”
“将他这些年盘剥的不义之财,连本带利,全数取回来!”
“如此,既不用开箱露底,也不必真付冤枉钱,还能替过往客商出口恶气!”
柳如玉迟疑:“此计……虽能解燃眉之急,然则终究是以暴制暴,且行迹近乎……强盗。传扬出去,于青云声名有损。再者,那罗贵老巢必有防范,沈姑娘孤身涉险……”
黄月璃却“嗤”地笑出声,拍了拍沈寒绡肩膀:“寒绡,这主意痛快!”
她转脸看向林青云与柳如玉,眼中青焰跳动:
“青云,如玉妹妹,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规矩?这世道的规矩,本就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对那些不守规矩、专吃人血馒头的豺狼,讲什么规矩?”
她忽地上前一步,仰脸盯着林青云,脸颊绯红,眸光灼灼:
“林青云,你看着我!在襄阳,你……你将我身子看了个遍、搂在怀里的时候,可曾想过,按那些劳什子规矩,我是不是该逼你三媒六聘娶我过门?嗯?”
“阿璃!你……”林青云如遭雷击,面红过耳,仓皇躲闪。
柳如玉亦是颊生红霞,侧过脸去。
黄月璃见二人窘状,反而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酸楚,更有四分破罐破摔的泼辣:
“瞧瞧,一提这个,咱们的林大公子和柳大小姐就哑火了。规矩?规矩顶个屁用!”
她转向沈寒绡,语气斩钉截铁:“寒绡,我看这‘黑吃黑’的主意好得很!对付恶人,就得用恶办法!你们读书人总说什么‘以德报怨’,这‘德’字,有时候就得是快刀!就这么办!”
沈寒绡没料到黄月璃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且话语如此……生猛。
她平素对这位性情如火、道法高深的黄姑娘存着几分敬畏,尤其是那柄沉重的开山大斧被黄月璃用小手指勾着甩的像车轮一样飞快的时候,更是心中颤栗。
但她此刻却觉得黄月璃无比亲切,仿佛回到了马鞍岭,与玉阎罗和众姐妹商议如何劫掠为富不仁的商队时的畅快。
玉山县城西,众安帮窝棚区。
帮主罗贵正搂着一个颇有几分风韵的半老徐娘在里间榻上厮混,喘息粗重。
外间,他的心腹三当家邹宝财——
一个生着三角眼、颧骨高耸的瘦削汉子,正听着手下禀报。
“三当家,码头来了几只‘肥羊’,箱笼沉重,女眷美貌,气度不凡。领头的是个年轻书生。”
邹宝财三角眼里精光一闪,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哦?罗爷正快活着,这事儿我先去看看。你,去把弟兄们叫齐,按老规矩准备。”
不多时,沈寒绡独自一人来到了窝棚区外。
她已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脸上略抹了些灰土,掩去几分冷艳,但挺拔的身姿与锐利的眼神依旧引人注目。
她自称姓寒名晓,家中兄长携女眷南迁,欲雇挑夫运送重礼前往常山。
邹宝财打量着眼前这冷面女子,心中盘算:
这女子气度冷硬,倒像是个会家子,不过孤身一人前来,想必是那书生派来打前站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黄牙:“寒姑娘是吧?规矩想必你也打听过了,咱众安帮的挑夫,按人头算,一人一天二两银子,包送到地头,保证稳妥。”
沈寒绡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三锭十两的银元宝,放在旁边破木桌上:“三十名挑夫,先付三日定金。抵达常山,再付尾款。可行?”
邹宝财眼睛一亮,抓起银子掂了掂,又咬了一口,确认无误,脸上堆满笑容:
“寒姑娘爽快!这买卖成了!不知何时启程?行李多少?我们好安排人手器具。”
“明日辰时,码头汇合。行李么……”沈寒绡顿了顿,“有十余口箱笼,其中三口最大,需四人合抬。尤其一口檀木箱,约三百余斤,最是沉重。其余箱笼……”
“三百多斤?”邹宝财咂舌,旋即拍胸脯,“放心!咱们弟兄有的是力气!保准安安稳稳送到!”
谈妥细节,付了定金,沈寒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邹宝财看着她背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箱笼沉重……女眷美貌……嘿嘿,罗爷,这回可是笔大买卖,人财两得的好机会啊……”
次日辰时,玉山码头。
三十名精挑细选的众安帮挑夫已然到位,备好了硬木杠、粗麻绳、搭肩布。
那三口最大的檀木箱和其余箱笼也已用油布盖好捆扎。
邹宝财亲自带人验看。
当四名最强壮的挑夫喊着号子,将那口号称三百余斤的最大檀木箱用两根粗杠抬起时,只见碗口粗的硬木杠竟被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四名挑夫脖颈、手臂青筋暴起,额头瞬间见汗,脚步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
其余箱笼虽轻些,但四人或两人合抬,也显沉重。
林青云上前,对邹宝财拱手:“有劳管事了。”
邹宝财目光在柳如玉、黄月璃等戴着帷帽的女眷身上扫过,又在那些沉重箱笼上停留片刻,嘿嘿笑道:“公子客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咱们这就上路?”
他心中暗忖:
那最大箱子如此沉重,体积却不甚巨大,里面装的……
恐怕不是寻常银两,莫非是更金贵之物?
想到这里,心头更热。
队伍出发。
林青云等人骑马在前,三十多名挑夫们扛抬箱笼居中,邹宝财带着十余名持棍挎刀的手下押后监视。
罗贵身为帮主,并未亲至,这等押货“小事”自然交由心腹邹宝财打理,他只在窝棚里坐等好消息,顺便继续与那徐娘欢好。
离了码头便是上山路。
烈日如火,山路崎岖。
那口最重的檀木箱成了挑夫们的噩梦。
四人合抬,走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每一步都需极度小心协调。
扁担深嵌入肩肉,汗水如溪流般淌下,很快浸透搭肩布,混合着磨破皮渗出的血水,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遇到陡坡或乱石溪谷,更是寸步难行,需前拉后推,吆喝之声不绝于耳,速度缓慢如蚁行。
其余箱笼也绝不轻松。
四人或两人合抬的,同样汗流浃背,脚步虚浮。
不到一个时辰,队伍已疲态尽显。
林青云见状,提议在道旁树荫下歇息。
邹宝财假意推辞后同意。
挑夫们瘫坐一地,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
柳如玉让青梅、青桃分发茶与干粮,挑夫们感激不尽。
歇息后继续前行,速度更慢。
黄月璃故作扭伤脚踝,走走停停,不断抱怨,拖慢行程。
邹宝财心中焦躁,却不好对“金主”女眷发作,只得忍耐。
眼看日头偏西,离预定下手的“雁落坪”尚远,他只得下令在前方山坳扎营。
夜色渐深,营地篝火燃起。
山洞让与女眷,邹宝财与手下、挑夫们露宿在外。
他安排守夜后,自己也靠着石头假寐,心里盘算着明日到了雁落坪该如何动手,是直接翻脸杀人越货,还是先以检查箱笼为借口……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两道黑影自山洞深处潜出,正是黄月璃与沈寒绡。
二人避开篝火,没入黑暗,向玉山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