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
“客官,你们可问对人了。老身在这讨饭一年多,什么事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玉山这地界,挑夫行当被两个帮会把持着,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帮会?”黄月璃挑眉,“什么来路?”
老妇掰着指头道:“一个是本地玉山帮,头领叫缪四爷,手下多是本地青壮,规矩是查验货物,折价后收取三成作为‘过路费’。譬如客官一口箱子值一百两,他便要抽三十两,才许挑夫接活。”
她见众人面露愠色,忙补充,“缪四爷倒还讲些规矩,抽成虽狠,但保证货物平安送到,途中若有损毁,他照价赔偿。”
“另一个是众安帮,头领叫罗贵,原是江北难民,三年前逃荒到此,聚了一帮同样逃难来的汉子。他们的规矩更怪:不按货价抽成,而是按人头算——一个挑夫每日要二两银子,包吃住。挑多挑少,都是一样价钱。”
“二两银子?”柳如玉倒吸一口凉气,“寻常挑夫一日工钱不过二三十文,一两银子折六百文,他们这是抢钱!”
老妇苦笑:“谁说不是呢。可这两派势力大,缪四爷有本地乡绅撑腰,罗贵手下都是亡命之徒,官府……官府收了他们的孝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不知多少客商被他们扒层皮。”
林青云沉声道:“当地官府就不管管?此等行径,与拦路抢劫何异?”
“管?”老妇摇头,满脸皱纹里堆满无奈。
“年轻人,你一看就是外乡来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玉山地处三省交界,山高皇帝远。”
“知县老爷走马观花,捞足了就跑,谁愿意得罪地头蛇?”
“这两个帮会,每年孝敬县衙、巡检司、乃至本地乡绅的银子,不计其数。”
“有这些银子铺路,只要不闹出人命,官府乐得清闲。”
柳如玉蹙眉道:“我柳家商号在洪州(注:今南昌)确有分号,但此地已是广信府辖下,鞭长莫及。况且……”
她看了眼行李,“咱们这些东西,也不便惊动官府。”
黄月璃早已听得火起,眸中青焰跳动:“好个坐地分赃的蠹虫!依我说,咱们也不必雇什么挑夫,自个儿分两三趟,用马匹慢慢送过去!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拦着不让我们自己送行李?”
老妇闻言,慌忙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她神色惊恐,“两位姑娘不知,这两个帮会定下死规矩:”
“除了随身小包裹,凡是要走这条旱路的客商,行李必须由他们的挑夫来挑!”
“若是谁敢自己背货,被发现了,轻则货物扣下,重则……重则打断腿脚!”
“去年有个湖广来的绸缎商,不服这规矩,硬要自己挑货,结果在山上被‘山匪’劫了,人被打个半死,货全没了。”
“后来才知,那‘山匪’就是两大帮会的人假扮的!”
众人听罢,皆默然。
林青云握紧拳头,咔咔声响。
他走南闯北这些时日,见过贪官,见过恶霸,见过妖道,却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织成罗网的盘剥。
这已不是简单的欺凌,而是一套赤裸裸的“规矩”——
一套被官府默许、被乡绅纵容、被百姓畏惧的吃人规矩!
柳如玉轻叹一声:“以小善遮大恶。那老妇人说,这两个帮主时常施舍乞儿,想必便是用这点小恩小惠,来粉饰其横行霸道之实。”
黄月璃冷笑:“正是!给乞儿几口剩饭,便可心安理得地盘剥过往客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老妇被她说得低下头,讷讷道:
“姑娘说得对……可、可我们这些讨饭的,有一口吃的便是天大的恩惠,哪敢说人家不是……”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懑,温声道:
“老人家,多谢你告知实情。这饼子你收好,带孙儿寻个阴凉处慢慢吃。”
他取了一小串铜钱塞给老妇,“这些钱,且买些米粮度日。”
老妇千恩万谢,拉着孙儿磕头。
起身时,犹豫片刻,又道:
“客官,老身再多一句嘴——缪四爷与罗贵虽狠,倒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若是货物实在贵重,或是客人身份特殊,他们也会酌情少收些。诸位气度不凡,或许可以去谈谈。”
目送老妇蹒跚离去,众人默默回到岸边,一时无人说话。
烈日当空,土路被晒得发白,热浪蒸腾。
远处山峦沉默如巨兽,而前方百里旱路,仿佛成了一张贪婪的巨口。
听罢事情原委,沈寒绡率先打破沉默:“公子,怎么办?真要去跟那两个地头蛇谈?”
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那几口檀木箱。
箱中金银,是南下安身立命之本;
箱中兵刃,是防身护命之器;
更有一些不便示人的物件,绝不能被外人查验。
若依那两大帮会的规矩,要么开箱折价被狠宰一刀,要么按人头支付天价挑夫费——
无论哪种,都是将底细暴露于人前,后患无穷。
“不能谈。”林青云缓缓摇头,眼中闪过决断,“咱们的行李,绝不能让他们查验。至于按人头付二两银子一日……便是付得起,这口气也咽不下。”
柳如玉轻叹一声,衣袖在热风中微微拂动:“那便只剩一条路了——硬闯。”
黄月璃眼中青焰一亮:“早该如此!潜鳞壑、紫极宫那等龙潭虎穴咱们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两个坐地分赃的土鳖?”
沈寒绡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刀柄。
她出身草莽,深知此等地头蛇难缠。
林青云沉默良久,低叹道:“若此刻忘尘前辈在此……定有更为圆融周全之法。”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忘尘道长那超然物外却又洞察世情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他那句“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箴言,犹在耳畔回响。
可如今这道“无道”之局,又该如何“殉”法?
难道真要拔剑杀出一条血路,将这百里旱路染红?
那又与田道蘅之流何异?
正当众人心绪纷杂之际,沈寒绡忽然抬起头,脸颊莫名飞起两朵红云。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公子……柳小姐、黄姑娘……我……我当‘土匪’时,遇到过不少不讲江湖规矩、专做断子绝孙买卖的山寨。”
她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焦过来,尤其是林青云那清澈中带着询问的眼神,让她心头没来由一慌,这“土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丝难堪的涩意。
她声音更低了些,“对付这等货色,我们……我们惯常只用一招。”
“什么招?”黄月璃性子最急,追问道。
沈寒绡脸上红晕更甚,她素来冷峻果决,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扭捏,支吾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黑——吃——黑——”
“黑吃黑?”柳如玉微微一怔,旋即眸光流转,似有所悟。
林青云眉头微蹙:“沈姑娘之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