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鄱阳湖中行了十一日,方抵信江口。
此处江面收窄,水流渐急,大船吃水深,不便再行。
陈把头寻了个稳妥码头泊岸,结算了船资,又指点道:
“自此往南,信江水浅滩多,须换竹筏或小船。客官们行李不少,最好雇几张大竹筏,再请当地熟悉水性的筏工,方保无虞。”
林青云谢过,付了不菲的船资。
陈把头接过银钱,掂了掂,忽压低声音道:
“林公子,老汉在江上跑了三十年,看人还算准。你们这一行,非富即贵,却又不张扬,必是有故事的。老汉多嘴一句:信江往上,越是靠近闽浙赣交界,山越多,民风越杂。有些地方,官府的话不如帮会的令好使。诸位……小心为上。”
这番话推心置腹,林青云肃然拱手:“多谢陈把头提点。”
送走大船,众人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干净客栈暂住。
次日,林青云与沈寒绡去雇竹筏。
江右地区果然物阜民丰,码头上竹筏林立,筏工多是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脚麻利。
问了几家,最终选定三张大竹筏,每筏配四名筏工,讲定包载人货至玉山县,途中食宿自理,共付银十五两。
筏工头领姓吴,四十来岁,面庞方正,说话爽快:
“公子放心,信江这条水路,我从十二岁跟着爷爷撑筏,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玉山。只是今年天旱,有些河段水浅,竹筏吃重,行得慢些,约莫要多出五六日功夫。”
此后数日,众人乘竹筏溯信江南行。
江水果然日渐浅急,两岸青山夹峙,时见险滩。
筏工技艺娴熟,长篙点水,如履平地。
白日行筏,夜间便泊在岸边小镇,寻客栈投宿。
这一路经过鹰潭、弋阳、贵溪诸县,市镇渐密,人烟渐稠,治安确如陈把头所言,尚算太平。
偶有巡检司兵丁查问,见路引齐全,行李无非箱笼包裹,也就放行。
林青云不敢荒废功课,白日便在筏上读书。
竹筏不稳,他便盘坐筏心,以膝为案,一手扶书,一手执笔,随波起伏间竟也能静心凝神。
柳如玉有时坐在他身侧,替他研墨撑伞;
黄月璃则与沈寒绡一前一后,警戒两岸;
青梅、青桃照管行李;
阴月泠与游香儿默默观察水路地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如此行了十来日,这日午后,吴筏工指向前方:“公子,前头就是玉山县了。不过……”他皱了皱眉,“今年旱得厉害,您看——”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但见前方江面陡然收窄,水流虽急,水位却浅。
河滩上,竟歪歪斜斜搁着数十张竹筏、小船,有些半陷在淤泥里,有些则被拖上岸,底朝天晾着。
再往远看,原本该是航道的地方,如今露出一片片鹅卵石滩,在烈日下泛着白光。
“金沙溪这一段,往年这时节该有半丈深的水,能行两百料的船。可今年……”吴筏工摇头叹气,“莫说船,便是咱们这筏子,怕也过不去了。”
竹筏缓缓靠岸。
此处已是玉山县郊,离县城尚有十余里。
岸上是个小码头,几间茅棚歪斜,三五个挑夫模样的汉子蹲在棚下歇脚,见有竹筏靠岸,也只是懒懒抬头看一眼,并无上前揽活的意思。
林青云跃上岸,举目四望。
但见江滩开阔,乱石嶙峋,远处田亩龟裂,禾苗枯黄。
更触目惊心的是,河床中央竟有数道干涸的裂缝,如大地张开的渴吻。
他蹲身掬了一捧江水,水色浑浊,入手温热,水量之少,确非正常。
“吴师傅,依你看,从此处到常山港,还有多远?”
林青云问道。
吴筏工挠挠头:“若是丰水年,从此沿金沙溪上行三十里,再走十八里旱路——其实哪止十八里,总有五六十里——到常山港,换船顺衢江东下。可如今……”
他踢了踢脚下卵石,“金沙溪都快见底了,小船也走不动。从这儿到常山,怕是有近百里旱路,还得翻两道山梁。”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柳如玉蹙眉道:“我们行李不少,尤其那几口箱子……”
她看了眼沈寒绡。
沈寒绡会意,低声道:“最重的那口,少说三百斤。其余两口,各二百余斤。再加上零散箱子十来口和一些包裹,总要千余斤分量。”
吴筏工咂舌:“这……这可难了。旱路走百里,还要翻山,寻常挑夫一趟最多挑百斤。你们这许多行李,少说要雇十几个壮劳力,还得是好脚力的。”
林青云沉吟片刻,道:“先上岸问问,此地可有挑夫。”
付了筏资,吴筏工与同伴将竹筏拖上岸,又好心指点:
“码头上那几个蹲着的,就是本地挑夫。不过……公子与他们说话时,留个心眼。”
说罢,摇头撑筏离去,竟似不愿多待。
林青云走到茅棚前,那几个挑夫见有人来,慢吞吞站起身。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赤着上身,筋骨结实,打量林青云几眼,瓮声瓮气道:“客官要挑活?”
“正是。”林青云拱手,“我等欲往常山,行李有几口箱子并些包裹,不知诸位可愿接这趟活?工钱好商量。”
黑脸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却无人应声。
半晌,另一名瘦高挑夫咳嗽一声,道:“客官,不是我们不接。实在是……这活接不了。”
“为何?”林青云不解,“可是行李太重?我可加价。”
“不是重不重的事。”黑脸汉子摆摆手,神色有些古怪,“客官是外乡人吧?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这样,你们往前头走走,问问,那儿挑夫多。”
说罢,竟重新蹲回棚下,不再搭理。
众人面面相觑。
沈寒绡性子急,上前一步:“有活不接,有银子不赚,这是什么道理?”
那几名挑夫却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林青云拦住沈寒绡,低声道:“蹊跷。先附近走走看看。”
林青云带着柳如玉和黄月璃上岸,其余人看守箱子行李。
路旁多是茅屋土墙,檐下挂着干辣椒、玉米棒子,院中鸡犬寂寂,显是旱情影响,民生凋敝。
道旁树下,偶有老弱妇孺坐着歇凉,见他们一行衣饰整洁、行李不少,皆投来好奇目光。
行至一处岔路口,见一老妇携个七八岁的男童坐在树荫下乞讨。
老妇年约五十,头发花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男童更是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空洞地望着路人。
柳如玉心软,取了几张烙饼递过去。
老妇接过饼,千恩万谢,却不急着吃,先掰了一大块给孙儿。
男童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老妇忙轻拍他背,眼中含泪:“慢些,慢些……奶奶这儿还有。”
柳如玉温声道:“老人家,怎的在此乞讨?家中没有田地么?”
老妇抹泪道:
“有是有几亩薄田,可近些年这光景……”
“姑娘你看这地裂的,插秧时就没水,禾苗全枯了。”
“儿子、儿媳去县里大户家帮工,挣点口粮,几年没回来。”
“如今不知死活,留下老婆子带着孙儿,实在没法子,只好出来讨口吃的。”
她看了眼众人行李,又道,“诸位是外乡来的吧?可是要在玉山雇挑夫?”
林青云心中一动,拱手道:“正是。方才在码头问了几位挑夫,他们却不接活,只让我们去十里坡。不知是何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