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走到二人身侧,郑重拱手:“今日多亏游婶机变,否则难免一场冲突。”
游香儿慌忙还礼:“林公子快别这么说……妾身、我只是……只是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术。”
“游婶此言差矣。”林青云正色道。
“术无善恶,唯人用之。今日若非您出手,我们免不了与官兵短兵相接。纵能脱身,也必惊动官府,南下之路平添波折。您这一‘小术’,实是化解了大麻烦。”
他顿了顿,望着滔滔江水,若有所思:
“昔年孔夫子论诗,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又论礼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礼乐本是教化之器,若被不仁之人所用,便成粉饰太平、禁锢人心的工具;”
“反之,若怀仁心,即便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秘术,亦可用以救人于危难。”
“今日游婶所为,正是‘以术行仁’。”
这番话引经据典,却说得恳切通透。
游香儿怔怔听着,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
她在虺家二十几年,学的、见的、用的,都是勾心斗角、损人利己的“术”。
何曾听过“以术行仁”四字?
又何曾想过,自己这双曾用来争宠固位、暗算对手的手,也能用来保护值得保护的人?
“林公子……”她声音哽咽,忙侧过脸去拭泪,“您这般说,妾身……我实在是……”
阴月泠轻轻揽住她肩膀,对林青云道:“公子这番话,不仅开解了香儿,也点醒了我。虺家那些年,我们学的、用的,都带着血腥与污秽。如今既离了那泥潭,是该想想,这一身所学,除了害人,还能不能做些别的。”
柳如玉与黄月璃此时也走过来。
黄月璃虽仍有些虚弱,但精神已好了许多,闻言笑道:“阴婶、游婶,你们看青云这书呆子,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这话倒没说错——咱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点‘不寻常’?可那又如何?用在正道上,便是本事!”
沈寒绡默默站在舱门边,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亦有所动。
她想起玉阎罗的嘱托,想起马鞍岭那些姐妹的期盼,又看看眼前这群人——
有狐族,有黄仙,有虺家旧人,有山匪,有书生,看似千差万别,却因一份义字聚在一处,互为依托。
船帆吃满了风,大船顺流而下,破开江面,留下两道渐散的波纹。
襄阳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为天际一抹青痕。
林青云立在船头,江风吹动他衣袂。
怀中太初剑微微发热,仿佛在应和主人的心绪。
他回首望了望舱中众人——
柳如玉正与黄月璃低声说笑,侧脸温柔;
沈寒绡倚在舱门边,望着江水出神;
阴月泠与游香儿并肩而立,面上皆带着罕见的轻松笑意;
青梅、青桃则在整理舱中杂物,动作轻快。
前路尚远,科考在即,情缘未定,千斤重担仍在肩头。
但此刻,春江暖阳,清风拂面,同道相伴,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
“武昌,黄州,九江,鄱阳,广信,衢州,严州,杭州……”
他低声念着这些即将踏足的地名,眼中渐起光芒,“无论前路是风是雨,我们一同闯过去。”
自襄阳启程,大船顺汉水南下,过沙洋、沔阳、汉阳,转入长江,东趋武昌。
这一段水程约莫七八百里,江面开阔,风帆得利。
柳家包的这艘双桅客船虽非楼船巨舰,却也宽敞稳当,船老大陈把头是个老江湖,手下几个船工皆精悍干练,一路小心伺候,不敢怠慢。
船行江上,昼夜不息。
白日里,林青云多在舱中读书。
他将一张小几临窗摆开,摊开在武昌码头新购的《四书集注》《资治通鉴纲目》《大明会典》等书,时而伏案疾书,时而掩卷沉思。
江风穿窗而入,翻动书页哗哗作响,他也不以为意,只以镇纸压住,目光专注如古井无波。
柳如玉有时会送来一盏清茶,或是一碟时令果子,见他眉宇间思索之色浓郁,便悄然退出,不去打扰。
黄月璃伤势日渐痊愈,起初几日还需卧床静养,到第七八日已能在甲板上走动。
她换了柳如玉准备的几身裙衫,多是鹅黄、杏色、浅碧等鲜亮颜色,衬得脸色愈发娇艳。
只是见了林青云,仍不免面颊微红,眼神飘忽,说话也不似往日那般爽利。
林青云亦是尴尬,二人常常相对无言,唯有江风流水填补沉默。
沈寒绡继续担负起护卫之责。
她将开山大斧藏在舱底,腰间只悬短刀,每日清晨便起身,先巡看全船上下,检查缆绳、船舵、帆索是否牢靠,再观察前后船只动向。
若是泊岸补给,她必率先下船,将码头周遭地形、人员、乃至商贩摊位的布局一一默记于心,确认无虞,方让众人登岸。
这般谨慎,连老江湖陈把头都暗自佩服:“这位红衣姑娘,眼毒,心细,是个行走江湖的好手。”
青梅、青桃负责照料众人起居。
青桃虽贪玩,但经襄阳一役后,也知此行干系重大,再不敢任性。
偶有船只擦舷而过,或是经过繁华市镇,她虽眼巴巴望着岸上熙攘景象,却始终守在舱中,只掀帘偷看几眼,便又埋头整理行囊。
青梅看在眼里,心中欣慰,私下对柳如玉道:“桃儿这次出来,倒是长大了不少。”
阴月泠与游香儿则深居简出。
二人经历虺家变故,本就性情内敛,如今寄身于这群年轻人中,更不愿多添麻烦。
平日除了用饭时露面,多在自己舱房内做些针线,或是低声交谈。
只是偶尔望向林青云、柳如玉等人时,眼中会流露出几许暖意——
那是漂泊之人寻到归宿的安然。
船过武昌时,正值四月中。
江夏古城雄踞江汉之会,黄鹤楼巍然耸立,晴川阁隐约可见。
码头上千帆云集,商贾辐辏,不愧九省通衢之誉。
林青云曾想登岸一游,却被柳如玉婉劝:“武昌虽繁华,却也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为要。”
林青云从善如流,只让陈把头靠岸采买些新鲜菜蔬、米粮清水,便继续东行。
此后经黄州、蕲州、九江,一路顺风顺水。
至鄱阳湖口时,已是四月下旬。
但见湖面浩瀚如海,水天一色,远山如黛,白鸥点点。
船入湖中,顿觉天地开阔,心胸为之一畅。
林青云放下书卷,与众人同立船头,但见夕阳西下,金波万顷,不禁吟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写滕王阁时,所见也不过如此罢?”
柳如玉接道:
“鄱阳古称彭蠡,禹贡九江孔殷,彭蠡既潴。”
“此湖收纳赣、抚、信、饶、修五河之水,北注长江,乃江南粮仓、鱼米之乡。”
“昔年太祖与陈友谅大战于此,艨艟蔽日,血流漂橹,方奠定大明基业。”
“如今太平岁月,只见渔歌唱晚,商旅往来,真真是换了人间。”
黄月璃倚着船舷,江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眸中映着粼粼波光,轻声道:
“这般好山好水,若没有那些烦心事,就在湖边结庐而居,打鱼种稻,该多自在。”
林青云闻言,心中微动,侧目看她。
夕阳余晖洒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往日那炽烈如火的眉眼,此刻竟显出几分恬静柔美。
他正欲开口,却听沈寒绡在身后淡淡道:
“结庐容易,守庐难。若无武艺防身,无银钱傍身,便是打鱼种稻,也要受胥吏盘剥、豪强欺凌。”
这话如冷水泼面,黄月璃眸光一黯,不再言语。
林青云亦默然——沈寒绡说得残酷,却是实情。
这一路行来,所见流民饥色、官吏横暴、帮会横行,哪一处不是“太平岁月”下的暗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