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县城西,众安帮窝棚区。
夜色如墨,将那片杂乱贫陋的屋棚吞没,只余几星灯火,在污浊空气中明灭不定,恍如鬼眼。
帮主罗贵的住处,是这片区域中唯一一座勉强算得上“院落”的土墙小屋。
此刻,屋内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映出墙上两道交叠晃动的身影,与压抑的喘息、木床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混杂一处。
罗贵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油汗涔涔。
他身下压着一个妇人,年岁显然不轻,眼角已有细密纹路,但面容依稀能见昔日风致,尤其一双眸子,即便在此时亦含着一种历经风尘后特有的、慵懒又世故的风情。
她云鬓散乱,罗衫半解,露出颈下一片晃眼的腻白,正似笑非笑地睨着身上近乎贪婪索求的壮汉,涂着蔻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他汗湿的脊背。
“贵爷……今儿个,火气怎地这般大?”妇人声音带着媚意,气息微促。
罗贵动作略顿,俯身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吐,声音粗嘎:“花姐,你是不知道……今儿码头上,来了票大买卖。”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只能躲在“风雪居”廊柱阴影后,仰望着台上那位名动信州的头牌“玉芍药”的穷苦少年。
那时她是云端明月,他是地上污泥。
而今……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妇人不再紧致的腰肢,一种扭曲的占有与征服感混合着久远的情愫灼烧着他的心肺,“等做成了这票,老子给你打副金头面,让你重新风光起来!”
被唤作“花姐”的妇人——昔日的“玉芍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与悲凉,旋即被更浓的媚笑掩盖。
她指尖划过罗贵胸前一道狰狞的旧疤,吃吃笑道:“哟,贵爷如今是越发阔气了。还记着当年“风雪居”门前那个冻得发抖的小力巴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罗贵呼吸更重,动作也粗暴了几分,仿佛要将多年的卑微渴望与此刻的权势揉碎在一起,“老子发了誓,总有一天……哼!”
他没有说完,但眼底的狠厉与欲念已昭然若揭。
妇人喉间溢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低吟,久经风月的身体熟稔地承纳着一切,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二十年云烟过眼,红颜成衰草,恩客作流寇。
这罗贵对她执念颇深,得势后硬是从一个落魄商人手里将她强索了来,充作禁脔。
她早已无心无情,只当是又一处苟且偷安的囚笼,用残存的风情与技巧,换取衣食与些许虚假的温存。
此刻听他提及“大买卖”,心中并无波澜,只盼莫要引火烧身便好。
正当屋内颠鸾倒凤、喘息渐浓之际,窗外檐下,两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伏了许久。
黄月璃眸光清冷,隔着窗纸缝隙,对内里情形一览无余。
她唇角微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寒绡则面无表情,只如同狩猎前的夜豹,沉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见时机将至,黄月璃对沈寒绡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羊脂玉瓶。
拔开莹白的塞子,并无烟雾逸出,亦无丝毫气味。
她将瓶口对准窗棂一道细微的缝隙,另一手并指虚引,一缕若有若无、肉眼难辨的淡灰色气息,便如受指引的活物般,袅袅钻入室内。
这正是虺家所赠的“梦魂香”。
此香并非毒物,而是采集多种致幻安神的奇异植物精华,佐以虺族秘法炼制,无色无味,能随施术者心意,悄无声息地侵染生灵神魂,令其陷入深沉无梦的酣眠,非特定解药或功力极高者不能抵御。
屋内,罗贵正到了要紧关头,忽觉一阵莫名的困倦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暖洋洋、软绵绵,亢奋的神经如同被温水浸泡,迅速松弛。
他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倦意,却发现眼皮沉重如山。
“花……花姐,我怎地……”
话音未落,头颅已不由自主地垂下,重重砸在妇人颈窝,鼾声随即响起。
他身下的妇人亦是如此,她只觉多年来积攒的疲惫、沧桑、以及对这污浊人世最后的清醒感知,都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温柔地包裹、拖拽,沉入无边黑暗。
最后一丝微弱的力道松开,同样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沉睡。
脸上那抹习惯性的、程式化的媚笑还未完全散去,便已凝固。
不过数息之间,屋内只剩下均匀的鼾声。
先前那点淫靡燥热的气息,迅速被一片死寂的沉眠所取代。
窗外,黄月璃收起玉瓶,与沈寒绡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如两片落叶,毫无声息地翻入室内。
油灯昏暗的光晕下,罗贵与那妇人交颈而卧,沉睡如泥。
沈寒绡目不斜视,径直开始搜寻。
她经验老到,不碰那些明显摆放物件的桌柜,而是仔细检查床榻、地面、墙壁。
很快,在靠墙的床脚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下,发现了隐秘的夹层。
撬开砖石,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和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厚册子赫然在内。
黄月璃则在屋内快速扫视,于一个看似堆放杂物的破木箱夹层里,又找出几封散碎银两和两件成色普通的金镯。
二人手脚利落,将财物账册尽数纳入带来的布袋中,又将现场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
临去前,黄月璃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两人,目光在那妇人残留着复杂表情的脸上略一停留,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与沈寒绡一同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队伍磨蹭至近午,才抵达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雁落坪。
此地两山夹峙,形似雁落,故名。
邹宝财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试探箱笼,忽见后方尘土扬起,一彪人马疾驰而来,竟是帮主罗贵亲自率领,身后跟着黑压压上百号帮众,个个手持棍棒刀枪,面色不善。
罗贵一马当先冲到近前,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林青云一行人,厉声喝问:
“某乃罗贵!昨夜谁人潜回玉山,盗我库银,窃我账册?”
林青云一脸愕然:
“罗帮主何出此言?昨夜我等皆在此扎营,邹三当家与众兄弟皆可作证,安能分身?我等若有此能耐,又何必雇佣贵帮挑运行李?”
邹宝财也连忙上前,对罗贵低声道:“帮主,昨夜我一直盯着,他们确实无人离开营地。是不是……缪四那边搞的鬼?”
罗贵目光扫过柳如玉、黄月璃等女眷,又看看那些沉重的箱笼,尤其是那口需四人合抬的最大檀木箱,眼中疑窦与贪婪交织。
他损失惨重,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交易的账册更是要命,此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邹宝财的话也有道理,且对方人手看起来确实不像有本事一夜往返作案。
罗贵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歉疚表情,抱拳道:
“林公子,诸位,对不住,是罗某急躁了。家中失窃,损失不小,一时情急,冤枉了好人,恕罪恕罪。”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众女身上逡巡,尤其是帷帽轻纱下若隐若现的秀丽轮廓,脸上堆起笑容:
“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确保这批贵重行李万无一失,接下来的路,罗某亲自押送!定将诸位安安稳稳送到常山!”
林青云与柳如玉对视一眼,心知罗贵绝未死心,所谓亲自押送,不过是便于监视乃至图谋不轨的借口。
但此刻还需对方人力,翻脸并非上策。
林青云只得拱手道:“那便有劳罗帮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