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青云又三次运功,每次皆在其他人助功下完成。
至次日黎明,黄月璃体内寒毒已十去八九。
阴月泠拔去金针,她长睫颤动数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眸光迷茫,待看清自己半裸偎在林青云怀中,而林青云亦是上身赤裸、双臂将她环抱,双掌贴于她背心时,她先是一愣,随即俏脸“唰”地红透,眼中青焰“腾”地燃起,羞恼交加:
“你……你们……”
房中只剩二人。
晨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室暖黄。
黄月璃耳根红得滴血。
良久,她忽然低声道:“你……你都看见了?”
林青云一愣,随即明白她所指,顿时面红耳赤:“我……我非有意……阿璃,我……”
“闭嘴!”黄月璃羞极,“再说一个字,我……我挖了你眼睛!”
话虽凶狠,却无半分杀气。
静了片刻,她将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些,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你看见……我、我生得……可还……可还……”
后面几个字简直听不分明。
林青云怔了怔,才领会其意,脱口道:“好看!阿璃自然是极好看的!”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果然黄月璃猛地转过身来,脸颊绯红如霞,眸中水光潋滟,羞恼地捶了他肩头一记:
“那你还说没看见!你、你分明都……”
她说不下去,只咬着唇瞪他,眼中却渐渐浮起一层更深更复杂的雾气。
半晌,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子的身子若被男子瞧了去,便、便只能嫁给他了……”
林青云心头一震,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阿璃,我……”
见林青云支支吾吾,黄月璃眼中期待的光微微黯了下去。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倏地苍白,眼圈迅速红了起来。
“是我忘了……”她痛苦回忆着,自己的原身宿主不是完璧了……
那忘机贼子早已……
思及此,泪水已簌簌滚落,她将脸埋入掌心,肩头轻轻颤抖。
林青云见她如此,心如刀绞,慌得手足无措:
“不是的!阿璃,你听我说……”
他急急想解释,可黄月璃只是摇头哭泣,单薄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林青云伸了伸手,想碰触她安慰,又怕唐突,那只手悬在半空,终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眼中满是疼惜与慌乱。
晨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哭得委屈,一个急得无措,满室皆是化不开的酸楚与温柔。
林青云噤声,只静静坐着。
窗外传来早市喧嚷,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襄阳城的这个清晨,紫极宫的余烬尚未冷透,而客栈这间房中,有些东西却悄然萌芽,如春草破土,再难按捺。
窗外,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万丈。
襄阳城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苏醒。
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长街短巷便已人影幢幢——
不是往日的商贩早起,而是百姓们自发聚拢,交头接耳,脸上神情复杂难言。
林青云推开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棂,春末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卷着焦糊气与隐隐的鞭炮声。
他目光投向城北方向——
紫极宫所在处,往日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群,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几缕黑烟如垂死巨兽的呼吸,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宫观外围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百姓,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听说了吗?紫极宫昨夜遭天谴了!”
“什么天谴!是侠客!有说是关帝爷显灵,有说是太白金星下凡……”
街对面茶摊旁,几个早起的老者正压着声音议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颤巍巍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竟滚下泪来:
“苍天有眼啊……我那苦命的孙女,三年前被田妖道掳去,回来时已不成人形,没半个月就……就投了井……”
他说到此处,哽咽难言,只以袖掩面,肩头耸动。
旁边几个街坊默默围拢,有人递过布巾,有人轻拍他背脊,皆是唏嘘。
更远处,一户临街人家的门“吱呀”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片刻,忽地从门后搬出一挂鞭炮,抖抖索索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顿时打破清晨的静谧,红纸屑如蝶纷飞。
那汉子跪在门阶上,朝着紫极宫方向“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爹!娘!媳妇,大姐,二姐,妹妹!害你们的妖道遭报应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这鞭炮声像是开了闸,不多时,城中各处陆续响起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混着压抑多年的哭声、释然的笑声、还有含糊不清的祝祷声。
有人在家门口摆出香案,祭奠亡人;有人携老扶幼,朝着紫极宫废墟方向长跪不起;更有人傻笑着在街上乱走,口中喃喃:
“死了……都死了……哈哈……都死了……”
那是被逼疯的苦主家属。
林青云扶着窗棂,他想起昨日席间那四名守夜道士的“丰功伟绩”
——绸缎庄少东家的新妇、徐员外家的香火钱、谷地主家夜啼的幼子、阅江酒楼白吃白喝的席面……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破碎的家庭,是流干的血泪。
“嘉靖二十五年(注:1546年)……”
林青云低声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悲凉。
正德十五年(注:1520年),颇有贤声的襄阳知府路迎因父丧辞任,守制归乡。
这本是官员常例,却成了襄阳衰颓的转折。
此后短短二十余载,这座“南船北马”的雄郡,竟如走马灯般换了十几任知府!
每一任都是来捞银子的,捞足了便打点升迁,拍屁股走人。
田道蘅这般妖道,正是在这权力频繁更迭的缝隙中滋生壮大,与一任任知府勾结,将一座中州大郡几乎掏空。
“苛政猛于虎,而妖道之害,尤甚于苛政。”
身后传来柳如玉轻柔的声音。
林青云回头,见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一袭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发髻只簪一枚素银簪子,清雅如初晨带露的白兰。
她眸光望向街上百态,轻声道:
“今早我让青梅去街市打听,才知紫极宫之恶,远超我们所见。这二十多年来,被他们逼死、逼疯、逼得家破人亡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这些哭声、笑声、鞭炮声,是积压了二十年的冤屈,一朝得雪。”
林青云默然良久,方道:“我只是……觉得肩头担子更重了。”
他转过身,背倚窗台,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杀一个田道蘅,毁一座紫极宫,易!可这襄阳城二十多年的积弊,那些走马灯般的贪官,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不是一把火、一柄剑能烧尽斩断的。”
柳如玉走近两步,仰脸看他,眸中漾着理解与疼惜:“所以你要科举,要入仕,要从根子上改变。”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但青云,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日你为襄阳除一大害,已救了无数将来可能受害之人。这功德,百姓记得,天也记得。”
林青云心头微暖,正欲开口,却见柳如玉目光落在他脸上,秀眉微蹙:“你脸色很不好,昨夜是否太过疲乏?还是在为月璃姐姐的事烦心?”
这一问,恰戳中林青云心事。
他神色一僵,原本因谈及正事而稍显清明的眼神,又笼上一层焦躁与迷茫。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苦笑:“如玉,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