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静静等他下文。
林青云在房中踱了几步,停在墙边,“阿璃昨日醒来时说的那句话……‘女子的身子若被男子瞧了去,便只能嫁给他了’。我知这是世俗礼法,并非她故意逼迫。可……”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挣扎,“可我若因此娶她,于她而言,是施舍还是真情?于我而言,是责任还是本心?更何况……”
林青云猛地抬头,撞上她清澈如水的目光,喉头一哽:“如玉,我……”
“你不必解释。”柳如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青云,这一路走来,我看得明白。你对月璃姐姐,并非无情——她为你吸蛇毒,为你战妖道,性情如火,敢爱敢恨,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动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你对我……”
她颊边飞起淡淡红晕,却仍坦然说下去,“府学初见,江南重逢,伏牛山生死与共,那些谈诗论道、那些默契相知,亦非寻常情谊。”
林青云怔怔望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柳如玉说得对,他对黄月璃,确有感激、有欣赏、有怜惜,更有那日疗伤时惊鸿一瞥留下的悸动;
而对柳如玉,则是另一种更深沉、更熨帖的契合,仿佛高山流水,自然而然。
“我虽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可如今方知,情之一字,最难将息。”
林青云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杀伐决断,我能凭手中剑;可这儿女私情……我实是稚嫩,不知该如何两全。”
柳如玉走到他身前,仰脸看他。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睫羽上跳跃,映得她眸光温柔似水:“青云,你可知我为何喜欢与你论诗谈文?”
林青云摇头。
“因为在你眼中,诗不是风花雪月,文不是沽名钓誉。”
柳如玉轻声道,“你说杜工部‘一片花飞减却春’是伤时感世,说苏东坡‘大江东去’是胸襟气度。你看待万物,总怀着一份‘仁’心——对百姓是仁,对朋友是义,对女子……”
她微微脸红,“亦是真心敬重,不愿轻慢。”
她站起身,裙裾如莲叶舒展:“所以,不必急于抉择。月璃姐姐如今伤势未愈,心神激荡之下所言,未必就是定论。而你……”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眸光坚定,“你只需记得,无论最终情归何处,都要坦诚相待,莫要辜负任何一份真心。至于我……”
她顿了顿,嫣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洒脱:“我也会想办法的。我们一同经历这许多风雨,早已是生死相依的同伴。我会尽力,让每一个在你身边、真心待你的人,都不要受到伤害。我们……一起去勇敢面对。”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涤荡了林青云心中多日的焦躁。
他望着柳如玉,但见她立在晨光中,身姿纤柔却挺拔,眉目温婉却坚毅,忽然间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如玉,多谢你。”他郑重起身,长揖一礼。
柳如玉侧身避开,抿唇轻笑:“快别多礼了。当务之急,是让月璃姐姐好生休养,我们也好早日启程南下。”
她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我已让青梅去雇船,咱们在襄阳不宜久留。”
此后两日,众人皆深居简出。
黄月璃体质本就异于常人,加上林青云纯阳内力持续温养,第三日清晨便能下床走动。
她换了一身柳如玉准备的鹅黄绣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长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少了几分往日火辣,多了几分柔婉。
只是见了林青云,仍不免面颊飞红,眼神躲闪,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林青云亦是尴尬,只得尽力如常相处。
好在沈寒绡、青梅、青桃等人都在,说说笑笑,倒也冲淡了微妙气氛。
沈寒绡带阴月泠与游香儿忙着收拾行李——
那几口檀木大箱,内藏从虺家带出的部分金银细软,是众人南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四日一早,众人离开江汉客栈。
掌柜站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一双小眼却偷偷打量着这一行人——
一个年轻公子,五位貌美年轻女子,外加两个姿色和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行李不多,却有几口沉甸甸的檀木箱。
他想起前日紫极宫大火后,城中流传的“侠客”传闻,心里打了个突,算盘珠子拨得愈发快,脸上堆满笑容:“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襄阳码头,晨雾未散。
江面开阔,樯橹如林。
大小船只泊满岸畔,货船、客船、渔舟、渡艇,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水面。
挑夫、脚力、船工、商贩的吆喝声,混着浪涛拍岸声、纤夫号子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码头青石板路上,几滩暗红血迹尚未干透,在晨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三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蜷缩在墙角,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肉上鞭痕纵横,有些深可见骨。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左眼眶乌紫肿起老高,嘴角还不住往外渗血沫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随着抽气声一颤一颤。
旁边两个同伴想扶他,稍一动弹,自己先疼得龇牙咧嘴。
排队等候检查的人龙缓缓蠕动,个个面色惶然,目光掠过那几具血葫芦似的躯体时,迅速移开,生怕惹祸上身。
压抑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在人群中起伏:
“造孽啊……居老三不过是扛活时多问了一句‘为何查这么严’,就被打成这样……”
“田妖道活着时固然可恨,可他至少还假仁假义,顾点脸面,不似这般当街往死里打。如今倒好,妖道一死,官府像没了忌惮,查得比土匪还凶!”
“听说新来的傅同知急着立功,要把‘缉拿纵火凶徒’的案子办成铁案,好接任知府……可怜咱们这些小民,夹在中间成了出气筒。”
一个老者佝偻着背,浑浊的眼望着紫极宫方向的残烟,喃喃道:
“走了豺狼,来了虎豹……这襄阳城的天,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话音未落,前头兵卒一声厉喝:“嘀咕什么!下一个!”
老者浑身一颤,慌忙递上路引,再不敢言语。
肃杀之气如无形寒冰,冻僵了码头每一个角落。
林青云一行人才走近码头,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虽也嘈杂,但今日却多了几分肃杀——
一队队披甲持矛的官兵守在码头入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行李,尤其是携带箱笼的客商,查得格外仔细。
领头的军官是个黑脸膛的彪形大汉,身着乌黑战袄,腰佩雁翎刀,正背着手在关卡前踱步,一双鹰眼扫视着人群,神色阴沉。
“都听好了!”黑脸军官忽然提高嗓门,声如洪钟。
“知府大人有令!紫极宫乃朝廷敕封道观,如今被贼人纵火焚毁,观内血流成河,观主田道长下落不明,此乃惊天大案!所有出入襄阳城者,一律严查行李!若有可疑物品,或形迹可疑之人,即刻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