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泼洒在襄阳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城北紫极宫方向灯火煌煌,映得半边天泛起暖黄光晕,与城南寻常百姓家零星如豆的灯火截然两判。
街衢人迹已稀,唯有打更老人沙哑的梆子声在深巷中悠悠回荡,旋即被夜风揉碎。
紫极宫东侧一条僻静巷弄中,九道黑影如狸猫般贴墙疾行。
为首者身形高瘦,着一袭墨蓝劲装,腰悬长剑,正是田道蘅座下大弟子周云清。
他身后八人皆穿夜行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
九人步履极轻,踏在青石板路上竟似落叶着地,几无声息。
周云清忽抬手止步,众人齐刷刷顿住身形,隐入墙角阴影。
他侧耳细听片刻,低声道:
“伙计梁麻子说,那伙人住在江汉客栈天字三号院,男女约七八人,有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身手不凡。师父有令:探明虚实,若真是过江猛龙,不可打草惊蛇;若是无根浮萍……”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冷笑,“便让她们知道,襄阳城的天是什么颜色。”
一名矮壮汉子瓮声道:“周师兄,听说白日里动手那绿衫丫头一招就废了赵师弟手腕,还踢……踢废了钱师弟。这般手段,恐怕不是寻常江湖路数。”
周云清眼中寒光一闪:“所以师父才命我们后半夜动手。若她们真有来历,此时也该睡了;若是虚张声势,正好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先摸清人数、行李、兵刃……若见势不对,立即撤走,不可恋战。”
众人齐声应诺。
周云清一挥手,九人再度前行,拐出巷口,融入长街更深沉的夜色中。
他们所行方向,正是江汉客栈。
与此同时,紫极宫西侧宫墙外三十丈处,另有两道身影静立于一株百年古槐的浓密树冠中。
林青云一袭玄衣,背负太初剑,身形与枝叶阴影浑然一体。
他目视前方那片连绵殿宇,但见宫观巍峨,飞檐层叠,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狻猊在宫灯光下投出狰狞巨影。
夜风送来隐约丝竹之声,混着女子娇笑,在这寂静春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座神仙洞府。”身旁黄月璃轻嗤一声。
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衫子,只是袖口裤脚束得极紧,腰间鸳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她瞥了林青云一眼,见他神色沉静,眸中却似有星火跃动,不由唇角微扬:“紧张?”
林青云摇头:“非是紧张,是……肃然。”
他顿了顿,低声道,“此战之后,襄阳百姓或可稍得喘息。只是……”
他看向黄月璃,“阿璃,若有不测……”
“少说废话。”黄月璃打断他,眸中青焰微跳,“我黄月璃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紫极宫这般藏污纳垢之地,早该一把火烧了。倒是你——”
她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待会儿动手,可别又像对玉阎罗那般心慈手软。对付这等妖道,留情便是害己。”
林青云正色道:“青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按计行事,我先探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片落叶飘然而下,脚尖在宫墙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翻上高墙,伏在墙头阴影中。
黄月璃紧随其后,二人如夜枭般悄无声息滑入宫内。
紫极宫占地极广,殿宇园林错落有致。
此时虽已夜深,仍有多处灯火通明。
林青云伏在一座假山后,凝神观察。
但见远处一座三层殿宇窗棂透出暖光,隐隐有女子嬉笑与男子粗豪笑声传来;更远处则有巡逻道士提灯走过,脚步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东北角那座三层大殿应是紫霄殿。”林青云低声道,从怀中取出沈寒绡绘制的草图,“粮仓在西跨院。你我分头行事,以粮仓火起为号。”
黄月璃点头,正要动身,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谈笑声。
二人对视一眼,身形如烟,悄然潜至一座庑廊转角后。
但见四名守夜道士提着灯笼,正倚在廊柱旁闲谈。
这四人皆穿青色道袍,腰佩长剑,面色红润,显是养尊处优之辈。
一名瘦高道士啐了口唾沫,得意道:
“这月已是第三回了——徐员外家。”
“头回借五两,二回十两,今儿个二十两。”
“那老东西起初还推三阻四,哭穷。”
“老子把师父的名号一亮,他立马屁滚尿流。”
“双手奉上银子不说,还非得塞给我两锭‘茶钱’。”
“下个月再去,少说也得借他三十两!”
旁边一个三角眼道士嘿嘿笑道:
“你那算什么?”
“上个月我看上城南吉祥绸缎庄少东家的新媳妇。”
“那小娘子生得真叫一个水灵,柳腰杏眼,走路时那屁股扭得……啧啧。”
“他咽了口唾沫,“我直接上门,说请少夫人去观里‘祈福’。”
“那家几十口人,愣是没一个敢放屁!”
“小娘子哭哭啼啼,她男人跪在地上磕头。”
“我理都不理,大摇大摆把人带走。”
“在观里给那小娘子唯了‘迷情散’,玩了三天,差点把腰都弄断了,这才放回去。”
“那家人到现在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第三名矮胖道士抹了抹油光光的嘴:
“要说痛快,还得是那阅江楼。”
“我每次去,只消报上‘田观主预定雅间’,掌柜的立马点头哈腰,把我请到三楼最好的‘望江阁’。”
“八仙桌摆满,一个人吃整桌席面,上好的陈年房县黄酒随便喝。”
“上月吃了三回,分文未付,临走掌柜还硬塞给我两坛好酒,说是‘孝敬观主’。”
最后一名长脸道士阴恻恻道:
“你们的手笔都小。”
“贫道的手,早已伸到江北樊城了。”
“那谷地主家的小儿子,三年前中了我下的‘啼魂咒’。”
“自那以后,那孩子白日如常——”
“一到子夜便啼哭不止。”
“任是请遍名医、做法事,全无用处。”
“谷家年年孝敬我五十两银子,我每回去‘作法镇压’,他家还得摆上等席面招待。”
“若哪年孝敬迟了……那孩子能哭到呕血。”
“这生意,可比你们那零敲碎打强多了。”
四人越说越得意,全然不知廊柱阴影中,两双眼睛已燃起熊熊怒火。
林青云紧握剑柄,怒火中烧。
黄月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眸中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明白彼此心意——
这等祸害,多留一刻都是罪孽!
就在四名道士哄笑之际,两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
林青云太初剑未出鞘,只以剑柄疾点。
那瘦高道士与三角眼道士笑声戛然而止,咽喉处各现一个血洞,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缓缓软倒。
黄月璃动作更快,鸳鸯刀甚至未完全出鞘,只露半寸寒芒。
刀光一闪,矮胖道士与长脸道士颈间同时浮现一道细线,随即鲜血喷涌,二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声,瞪大眼睛栽倒在地。
从出手到毙敌,不过一息之间。
四名道士甚至来不及拔剑,便已魂归地府。
林青云看着地上尸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他俯身将四具尸身拖入假山洞中,又以枯枝落叶稍作掩盖。
黄月璃点头,却忽然拉住他衣袖:“小心。”
她声音极轻,目光却认真,“田道蘅能盘踞襄阳多年,绝非易与之辈。我听忘尘道长说过,此人道法阴毒,尤擅符箓邪术。你虽得太初剑与虺云龙修为,却不可大意。”
林青云心头微暖,颔首道:“你也小心。”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不同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