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平息心绪,回到座中,沉声道: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紫极宫白日受挫,今夜必有所动,但料想他们骄横惯了,未必真会将我们这几个外乡人放在眼里。既已决定动手,便不宜拖延——饭后半个时辰,天色全黑,正是动手良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分派:“此战以快打慢,以奇制正,无需事前刺探,一切见机行事。我与月璃姑娘主攻,直取田道蘅所在。”
黄月璃眼中青焰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正合我意。”
林青云又看向柳如玉:
“如玉,你与青梅、青桃在外围接应。”
“紫极宫占地颇广,一旦事发,必有漏网之鱼试图外逃。”
“你三人守在东、西、北三面要道,截杀逃窜之徒。”
“切记,若遇硬茬,不必死战,以游斗牵制为主,待我与月璃腾出手来。”
柳如玉肃然颔首:“放心。我虽秘术暂不可用,剑法却未生疏。”
青梅、青桃亦齐声应诺。
青桃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最后,林青云目光落在沈寒绡身上,温言中带着郑重:
“沈姑娘,客栈乃我等根本之地,阴婶、游婶在此,行李财物亦在此。”
“此战若胜,自然万事大吉;若有不顺,此处便是退路。”
“这看守之责,关乎全局安危,非胆大心细、武艺高强者不能胜任。”
“沈姑娘,此事……托付给你了。”
沈寒绡心头一紧。
她自然渴望随林青云并肩杀敌,亲手荡平那污秽之地。
可她也听得出林青云话中深意——
客栈若失,众人便如无根浮萍;那些从虺家带出的金银细软更是南下立足之本。
这担子,看似坐守后方,实则重逾千钧。
她抬眸,迎上林青云信任的目光,那股被委以重任的激荡冲散了不能参战的遗憾。
她挺直腰背,声音清朗坚定:“公子放心。有我在,客栈便在。纵有百人来犯,亦教他尸横门前!”
话语铿锵,竟隐隐透出几分玉阎罗式的霸烈。
林青云深深看她一眼,拱手道:“有劳沈姑娘。”
计议既定,众人心头大石落地,反而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激昂。
柳如玉执壶为众人重新斟茶,柔声道:
“既已决定,便须全力以赴。青云,你方才引用阳明先生‘知行合一’,我深以为然。今夜行动,便是我们‘知行合一’之试炼。”
黄月璃冷笑:“什么试炼?就是去宰了一窝妖道!痛快!”
她一仰头将杯中残茶饮尽,霍然起身,“我回房准备。半个时辰后,客栈门口会合。”
说罢,黄衫一闪,已推门而出。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沈寒绡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林青云一眼。
他正与柳如玉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线条分明,神情专注而坚定。
她心头一热,慌忙转身,匆匆下楼。
回到房中,她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汉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紫极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唯有几点灯火如鬼眼闪烁。
她握紧拳头,掌心渗出细汗。
她本该兴奋——
这是她熟悉的日子,刀头舔血,快意恩仇。
可此刻,她心中却满是不安与牵挂。
“一定要平安……”
她望着那几点灯火,喃喃低语。
夜风吹拂,将她的话揉碎在无边的黑暗里。
此时雅间内只剩林青云与柳如玉相对而坐。
柳如玉抬眸,烛光映着她清丽面容,眼底有隐忧:
“紫极宫毕竟不是祝府、不是虺家。田道蘅能得圣眷,绝非浪得虚名。我虽支持你除恶,却怕你……”
“怕我有去无回?”林青云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如玉,你忘了?我有太初剑,有虺云龙所赠修为,更有你们在身边。”
他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一路行来,多少次险死还生,我们都闯过来了。这次,也定能成功。”
柳如玉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颤:“我信你。只是……万事小心。”
她顿了顿,忽然道,“沈姑娘对你,似乎……很是不同。”
林青云一怔,随即坦然道:“沈姑娘性情直率、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朋友。玉阎罗将她托付给我,我自当照应。”
他看向柳如玉,“如玉,我心中所求,你当明白。此生若能得一人携手,共赴山河,便是大幸。那人……”
“莫要说。”柳如玉忽然抬手,指尖轻按他唇,面颊绯红,“此时……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手,垂下眼帘,“待你秋闱高中,待江南安定,待……许多事尘埃落定。”
她起身,背对他,“夜已深,你早些准备。”
林青云望着窈窕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柔情。
他起身,轻声道:“好。你也是。”
柳如玉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嫣然一笑:“青云,无论前路如何,我总在你身边。”
说罢,推门而去,留下一室茶香与烛影摇曳。
林青云独立廊下,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深吸一口气,回房准备。
他取出太初剑,指腹抚过冰凉的剑身,剑脊上星辰纹路在烛光下流转微光。
“紫极宫……”他低声自语,眼中寒芒一闪,“今夜,便为襄阳除一毒瘤。”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戌时三刻,襄阳城华灯渐次熄灭,街市归于寂静。
江汉客栈后院,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汇合。
林青云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太初剑负于背后,整个人如出鞘利剑,锋芒内蕴。
黄月璃依旧是那身鹅黄衫子,只是袖口、裤脚皆以布带束紧,腰间多了一对鸳鸯刀。
柳如玉、青梅、青桃皆作利落打扮,佩剑持刃,神情肃然。
沈寒绡则抱臂立于阶前,红衣在夜风中轻扬,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黑暗。
“诸位!”林青云环视众人,声音低沉清晰,“今夜之战,不为私仇,乃行天道。紫极宫恶贯满盈,当诛!然需谨记:不伤无辜,不毁民宅。”
林青云最后看向沈寒绡,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沈寒绡重重点头,抬手按了按腰间开山大斧——
那是她坚持要带的兵刃,虽林青云让她以看守为主,她却道:
“若真有人来袭,开山斧最是顺手。”
“出发。”
林青云一声令下,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客栈后院,融入茫茫夜色。
沈寒绡目送他们消失,反手关上后院小门,插上门栓。
她转身,对站在廊下的阴月泠与游香儿道:“阴婶、游婶,且回房歇息。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来。”
游香儿脸色发白,颤声道:“沈、沈姑娘,你们千万小心……”
阴月泠则深深看了沈寒绡一眼,忽然道:“虺家有种秘药,名‘蛇涎酥’,沾肤即麻,三个时辰方解。我离府时……随身还带了一些。”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沈寒绡,“或许用得上。”
沈寒绡接过,入手冰凉。
她握紧瓷瓶,朝阴月泠一点头:“多谢。”
随即纵身跃上客栈屋顶,伏在屋脊阴影中,一双眸子如寒星,冷冷扫视着四周街巷。
夜风渐起,卷起远处汉水的潮湿气息。
襄阳城沉入睡梦,而一场雷霆风暴,正扑向城北那座灯火辉煌的宫观。
紫极宫,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