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先看向青梅:“青梅姑娘顾虑周全,怕影响科举,此乃老成之言。”
又转向黄月璃,“阿璃快意恩仇,欲除恶务尽,亦是侠肝义胆。”
再对柳如玉道,“如玉欲以人情金银斡旋,是顾全大局之策。”
最后目光落在游香儿与阴月泠身上,“阴婶、游婶历经变故,深知人心险恶,所言亦发人深省。”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此事看似只是青桃路见不平,实则牵涉甚广。紫极宫在襄阳盘踞多年,与官府勾结,欺压良善。我们若退,他们必得寸进尺;若进,则可能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
他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渐深,“方才席间,尚有一人未言。”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沈寒绡。
她自入席后便寡言少语,只默默吃饭听众人议论。
此刻被林青云点名,身子微微一僵,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裙。
烛光下,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竟显出几分少女窘态——
与平日那个持斧劈敌、眼神锐利的女匪判若两人。
“沈姑娘!”林青云语气温和,“这一路南下,你话不多,但每次开口,皆能切中要害。今日之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寒绡抬起眼,对上林青云清澈而专注的目光,心头没来由一慌。
这几日同行,她听着林青云与柳如瀚谈论经史子集、江南风物,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她大半不懂;
看着柳如玉抚琴作词、黄月璃辩才无碍,更觉自身粗陋。
她惯于山林厮杀,除了幼时认过几个字,何曾懂什么经史子集?
此刻被林青云当众问计,只觉喉咙发干,脑中空白。
“我……我……”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涩。
席间众人都静静望着她,柳如玉眼神鼓励,黄月璃挑眉等待。
沈寒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些在马鞍岭与各路山寨周旋、与官府巡检斗智斗勇的经历浮上心头。
她想起玉阎罗的教诲:
“这世道,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你不先动手,死的就是自己姐妹。”
沈寒绡抬起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甚至透出一股山野淬炼出的冷硬:
“我觉得,该主动出击,灭了紫极宫。”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窗外街市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几双眼睛瞪圆了望向她,连一向淡漠的阴月泠都微微挑眉。
沈寒绡见众人反应,心头又是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补充:
“我……我不是胡乱说的。”
“在山寨时,常遇到别的山头来抢地盘、劫货物。”
“玉姐姐说,对这等敌人,不能手软。”
“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讲和,他当你怕了。”
“只有把他们打疼、打怕,甚至……”
彻底除掉,才能保住自己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喃喃。
“我见过太多……”
“有好几次,都是一时心软,后来姐妹惨死的例子。”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不再言语。
席间静了片刻,黄月璃忽然“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
“说得好!”
她眸中青焰大盛,灼灼逼人,“沈姑娘这话,才叫痛快!什么斡旋、什么退让,都是喂狼!狼吃了肉,只会更凶残!”
柳如玉蹙眉:“月璃姐姐,沈姑娘,此事非同小可。紫极宫非寻常道观,有御赐金批,有田道蘅这等人物坐镇,弟子数百,又与官府勾结……”
青梅也道:“沈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此事关乎公子前程,万一有失……”
“不会有失!”林青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他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点跳跃的光,那光越来越亮,竟似有剑气隐现。
他缓缓站起,踱至窗边,望向窗外襄阳城的万家灯火。
春夜的风从窗缝渗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寒绡脸上,微微一笑:
“沈姑娘所言,正合我意。”
沈寒绡猛地抬头,撞上他含笑的眼眸,心头剧震,脸颊霎时红透,慌忙又低下头去,只觉耳根滚烫。
林青云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诸位于席间所论,各有道理。青梅姑娘虑及科举,乃关心则乱;如玉姑娘欲以人情金银斡旋,是世家子弟惯常思略;月璃姑娘欲除恶务尽,是侠者本色;阴婶、游婶以虺家往事为鉴,是经验之谈。”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然则,对紫极宫这等藏污纳垢、荼毒百姓的恶势力,讲和、退让、斡旋,皆是与虎谋皮!”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朗声道:
“我林青云读书十载,所求为何?”
“非为一纸功名、高官厚禄。”
“羊云书院韩山长教我‘穷达之义’;”
“洛阳府学陈山长嘱我‘刚毅木讷近仁’。”
“这一路行来,所见饥民流离、贪官横行、豪强欺压,更让我明白——”
“若读书人只知明哲保身、只求独善其身,那书便是白读了,那功名便是空壳!”
他走到沈寒绡面前,郑重一揖:
“沈姑娘,多谢你点醒我。你虽未读圣贤书,却深明大义。你从血与火中悟出的道理,比我等纸上谈兵,更近大道。”
沈寒绡慌得起身还礼,手足无措:“公子……我、我胡说的……”
“非是胡说!”林青云摇头,目光炯炯。
“我方才一直在思量。”
“紫极宫为害襄阳,非止一日。”
“今日青桃所救刘娘子,并非是第一个受欺辱的人,也绝非最后一个。”
“田道蘅与洛阳忘机类似,以道术勾结权贵。”
“门下弟子横行街市,官府不敢管,百姓不敢言——”
“此乃襄阳一毒瘤!”
“我等既撞见,若因一己之私、畏首畏尾,纵容此瘤继续溃烂,岂非助纣为虐?”
“岂非枉读圣贤书?”
林青云踱步缓言,语调渐高:
“昔年王阳明先生有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又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我辈读书人,若只知空谈仁义,见恶不除,见义不为,便是心中有贼——”
“畏祸之贼、保身之贼、怠惰之贼!”
“今日我若为科举前程,对紫极宫恶行视而不见,甚至委曲求全,那便是我心中之贼胜了。”
“纵使他日金榜题名、官居显要,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有何底气谈修齐治平?”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铿锵如铁:
“故而,紫极宫必除!”
“非仅为自保,非仅为泄愤,乃为襄阳百姓除害,为我心中正道扫尘!”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至于如何除——”
“沈姑娘说得对,要么不做……”
“要做,便须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这等败类,难道还要用金银去收买?”
“用道理去说服?”
“用人情去感化?”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席间众人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连最持重的柳如玉都眸光大亮。
黄月璃哈哈大笑,拍案而起:“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林青云!读书人不都是酸腐秀才,也有你这等血性男儿!”
青桃兴奋得脸颊通红,挥舞拳头:“公子说得对!灭了紫极宫,为民除害!”
沈寒绡怔怔望着林青云,只觉此刻的他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那挺直的脊梁、灼灼的目光、铿锵的言语,竟有种顶天立地的气概。
她心头怦怦直跳,一股热流自胸腔涌向四肢百骸,那是认同,是钦佩,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