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襄阳城华灯初上。
江汉客栈二楼临街的雅间内,八仙桌居中摆开,四盏铜灯悬于梁下,暖黄光晕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桌上菜肴已上了大半:
一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冒着热气,旁边是红亮油润的红烧蹄髈,青瓷盘中码着碧油油的清炒莼菜,另有酱鸭、腊肉、卤豆干等六七样小碟,虽非珍馐,却也丰盛可口。
一壶烫好的米酒搁在桌角,酒香混着饭菜香,在这春末微凉的夜里氤氲出几分暖意。
桌边围坐着林青云、柳如玉、黄月璃、沈寒绡、青梅、青桃、阴月泠与游香儿八人——
柳如玉待青梅、青桃亲如姐妹,平日里主仆间少了许多拘束。
青桃最是性急,见菜肴上齐,眼巴巴望着那盘红亮诱人的蹄髈,忍不住伸箸就要去夹。
“桃儿!”青梅眼疾手快,用筷子轻轻一敲她手背,低声斥道,“没规矩!公子和小姐还未动箸呢。”
她说着,朝林青云与柳如玉歉然一笑,“这丫头平日里被小姐惯坏了,失礼之处,大家莫怪。”
青桃缩回手,吐了吐舌头,乖乖将筷子放回箸枕。
林青云见状莞尔,摆手道:“无妨。出门在外,不必太过拘礼。”
柳如玉亦温言笑道:“青梅太过小心了。都是自己人,随意些才好。”
说罢,她率先举箸夹了片莼菜,柔声道,“都动筷子罢,菜要凉了。”
众人这才纷纷动箸。
青桃得了准许,立刻夹了块蹄髈,咬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月牙:
“唔……这襄阳的蹄髈烧得真烂,入口即化!”
她咽下肉,又兴冲冲说起白日里痛打恶道之事,比手画脚,声情并茂:
“……那胖道士还想摸我脸,我扣住他手腕这么一拧一甩——砰!摔出去三丈远!瘦道士掏符箓,我夺过来反手点他肋下,他‘哇’地吐血……”
说到踢裆废人那段,她更是眉飞色舞,“对付这等淫贼,就得让他们再不能作恶!”
众人听着,神色各异。
柳如玉摇头莞尔,又夹了箸莼菜放到青桃碗里:
“慢些说,别噎着。”
青梅却蹙起秀眉,轻斥道:
“你还得意!小姐与林公子再三叮嘱莫要生事,你倒好,出手这般狠辣。那两人纵有千般不是,也该交由官府处置。你当街废人肢体,岂非授人以柄?”
青桃噘起嘴,不服气道:
“青梅姐姐,你也瞧见他们那副嘴脸!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手都伸进人家衣领里去了!跟他们讲王法?他们眼里哪有王法!我若不出手,那刘娘子岂不……”
林青云放下竹箸,温声道:“青桃仗义出手,救那刘娘子于水火,本是侠义之举。只是……”
他转向青梅,“青梅姑娘顾虑得是。此事后续如何料理,确需斟酌。”
他目光扫过众人,“紫极宫势大,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结仇,恐生后患。”
黄月璃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什么好斟酌的?那等败类,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青桃做得对,要我说,还该补上几脚,踩烂他们那张道貌岸然的皮!”
她眸中青焰微跳,语气森然,“只是如今拖累了大家——青云要考科举,倒叫我们束手束脚。”
她说着,又自斟一杯,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她也浑不在意。
柳如玉轻轻按住黄月璃又要倒酒的手,柔声道:
“月璃姐姐,我知你心中不平。只是青云秋闱在即,此行关乎他前程,亦关乎……往后能否庇护更多人。”
她美眸转向林青云,眼底有深意,“紫极宫与官府牵连甚深,若此时硬碰,纵能逞一时之快,青云的功名路怕是要横生枝节。我柳家在襄阳也有几位故交,或可从中斡旋,送些金银,暂且将此事压下去。”
“压下去?”黄月璃抽回手,嗤笑道。“然后呢?等我们走了,那紫极宫继续欺男霸女?那刘娘子孤儿寡母,还能活几日?如玉妹妹,你生长世家,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可我黄月璃只知道,有些事,忍不了!”
她语气激越,胸脯微微起伏,烛光映着她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烈。
柳如玉被她抢白,也不恼,只轻叹一声:
“月璃姐姐说的是。可世间事,往往不能全凭血性。譬如用兵,有时需以退为进,有时需暂避锋芒。”
她看向林青云,“青云,你以为如何?”
林青云尚未答话,一旁游香儿忽然怯生生开口:
“妾……妾身愚钝,原不该插话。只是……只是想起在虺家时,也曾见类似事。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送金银,他只当你软弱可欺,索求更多……”
她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进胸口。
阴月泠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道:
“香儿说得不错。虺家那些长老,你敬他一尺,他要一丈;你砍他一只手,他反而知道怕。”
阴月泠忽然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轻声道:
“承蒙诸位不弃,收留我与香儿这两个无依之人。这些日子,诸位以‘夫人’相称,实在担待不起,也……生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虺家那一套,早该扔了。”
游香儿也忙点头,细声附和:
“是、是……阴姐姐说得是。妾身……我如今什么都不是,哪当得起‘夫人’二字……”
柳如玉眸光流转,嫣然一笑:“要不就以姐妹相称。虽说你们年岁上长我们些许,可瞧瞧这容貌气度——”
她指了指阴月泠,“阴姐姐美艳如芍药,风华正茂;”
又看向游香儿,“游姐姐温婉似水,我见犹怜。看上去也不过比我们大个十来岁罢了,若以姐妹相称,岂不更显亲近?”
她言辞恳切,笑容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沈寒绡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干脆:“山寨里,年长的五十多,年少的十五六,都叫姐妹。”
她顿了顿,补充道,“分辈分,不乱。”
阴月泠与游香儿连连摆手:“万万不可!我等落魄之人,岂敢与诸位姑娘姐妹相称……”
林青云沉吟片刻,温言道:“两位夫人不必过谦。这样罢——往后便称‘阴婶’、‘游婶’,如何?一来二位年长,尊称一声‘婶’亦是礼数;二来这般称呼,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他目光清澈,语气真诚,“我们既同行南下,便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必拘泥虚礼,但求真心相待。”
众人闻言,皆觉妥当。
柳如玉笑道:“青云这个主意好。阴婶!游婶!”
游香儿眼圈微红,低低应了声“哎”。
阴月泠面上依旧淡淡的,只微微颔首,眼底却似有冰层裂开一丝细缝。
称呼既定,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小二进来撤去残羹,换了雨前茶。
青梅执壶为众人斟茶,碧绿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清香袅袅。
林青云环视众人,神色渐肃:
“白日之事,终究要有个了断。方才席间各位所言,青云都听在耳中。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妨敞开心扉,议个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