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你们这般推来让去,是觉得重建镜天观是苦差、是负担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莫要忘了,镜天观是谁的道场?”
“是谁将你们抚养成人,传授道法,教诲做人?”
“又是谁,为护道观、护你们,受尽凌辱……”
“最终求小友以纯阳血助其解脱,身死道消?”
最后几句,如惊雷炸响,直击众弟子心扉!
众人脸色骤变,玄菁、玄罡、玄默三人更是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泪与深深的羞愧。
忘尘痛心疾首,继续喝道:
“是你们的师尊,忘怀师兄!”
“他一生心血,皆系于镜天观!”
“如今观毁人亡,尸骨未寒。”
“你们作为他的亲传弟子,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承担起重建师门、延续道统的重任?”
“你们这般推诿退缩,岂非寒了师兄在天之灵?”
“又如何对得起他多年养育教诲之恩?”
“镜天观道统,莫非真要断送在你们这一代手中不成?”
声声诘问,字字诛心!
茅屋前一片死寂,唯有山风吹过。
众弟子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许多人已潸然泪下。
玄菁第一个跪倒在地,哽咽道:
“师叔……师叔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弟子……弟子愿领此任!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将镜天观重建起来,绝不让师尊心血白流,不让师门道统断绝!”
她以头触地,声音坚定。
玄罡、玄默等人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弟子愿协助玄菁师姐,共担重建之责!绝不负师恩,不负师门!”
忘尘看着跪倒一地的弟子,神色稍霁,眼中亦有泪光闪动。
他深吸一口气,温言道:
“都起来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重建之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功。”
“玄菁总领,玄罡、玄岳可负责护卫、联络及采办重物;”
“玄默、玄霖心思细腻,可协助管理账目、典籍;”
“玄素、玄芷、玄漪等,各依所长,分头行事。”
“需知,此乃你们对师尊最好的告慰,亦是镜天观能否浴火重生的关键。”
“莫要再令贫道失望。”
众弟子齐声称是,起身后,脸上少了推诿,多了坚毅与责任。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蹄轻响与少女清脆的笑语。
众人望去,只见青梅、青桃各牵着一匹神骏白马和青骢马,缓缓走来。
青梅手中还牵着林青云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
三匹马儿毛色光亮,精神抖擞,显是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公子!玉当家昨儿就把马儿都带过来啦,一直寄放在后面老乡家,今早才告诉我们!”
青桃欢快地说道,将黑马的缰绳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接过,抚了抚马儿脖颈,黑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抬眼,见玉阎罗正抱着手臂,斜倚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笑吟吟地望着这边。
林青云牵马走过去,抱拳道:“玉姐姐,多谢了。不知姐姐日后,有何打算?”
玉阎罗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语调:
“打算嘛……姐姐我还真没想好。要么……”
她忽然凑近林青云,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见。
“你娶了姐姐,姐姐就跟着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从此金盆洗手,如何?”
她又看向在场众女子,“放心,姐姐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些个女子,你全部纳了,姐姐我……支持。”
这话大胆泼辣,毫无顾忌。
柳如玉秀眉微蹙,黄月璃别过脸去,沈寒绡则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林青云哭笑不得,连忙道:“玉姐姐又说笑了。”
玉阎罗哈哈一笑,站直身子,挥了挥手:“瞧把你吓得。”
她神色稍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有些缥缈。
“要么……姐姐就继续带着姐妹们,在这伏牛山做土匪,劫富济贫,逍遥快活,做到老……反正这世道,官不像官,匪不像匪,哪里不是活?”
林青云沉吟片刻,诚恳道:
“玉姐姐,如今有了虺家这笔钱财,你们也不必再过那刀尖上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当年你们落草,多是为了一口吃的,被世道所逼。”
“我看,不如跟我一起去江南。”
“那边土地肥沃,气候适宜,鱼米之乡。”
“寻一处安稳所在,置办些田产宅院,姐妹们或耕种,或纺织,或做些小本营生……”
“总强过在这深山老林里,提心吊胆,与官兵周旋,与同行厮杀。”
林青云顿了顿,看向玉阎罗身后不远处那些静静站立的马鞍岭女匪们。
她们大多年纪不大,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是一身风霜,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警惕。
“姐姐也当为这些追随你的姐妹们想想,她们难道真愿一辈子背负贼名,不得善终吗?江南安定,或许能给她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玉阎罗闻言,沉默下来。
她回头,目光扫过那些跟随她多年的姐妹。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明艳,或清秀,或朴实,此刻都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有着依赖,也有着对未来的茫然。
“你们……”玉阎罗开口,声音却比往日干涩低沉了许多。
她环视着这群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姐妹,晨光熹微,照在每一张沾染风霜却又年轻的脸庞上。
“都听见了。林兄弟邀我们去江南,过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在掂量其中未曾奢望过的分量。
“你们……愿意吗?”
山风穿过寂静的营寨,卷起尘土,扬起女匪们早已褪色的衣角与散乱的发丝。
良久,一位眼角已刻上细纹的年长女匪,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低声道:
“大当家……我们听你的。这山头、这刀尖上的日子,是跟着你撑下来的;前路是江南还是刀山,我们也只跟着你。”
她话音方落,一个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又盛满惶恐:
“江……江南……真有林兄弟说的那么好?不用再怕睡着时官兵摸上来?不用再看见……看见姐妹流血受伤,甚至……?”
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我想我娘了……”另一个身影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虽然……她可能早就不在了,或许当我死了……可我夜里做梦,总回到咱家那间小土屋,灶头是热的……我想有个家,哪怕再小,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不用握着刀把子……”
这句哽咽的低语,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骤然击碎了所有强撑的硬壳。
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些平日里泼辣彪悍、杀伐果决的女子,此刻在信任的姐妹面前,在“未来”这个陌生字眼的叩问下,纷纷红了眼眶。
泪水顺着她们或白皙或黝黑或带疤的脸颊滚落,在清晨的光线里折射出晶莹的微光。
她们中,有人是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有人是被负心人卖入火坑,有人仅仅是为了一口活饭……
谁心里不曾深埋着一粒对平凡、对安宁渴望的种子?
只是这世道,硬生生把那点念想磨成了手中的老茧和刀上的寒光。
玉阎罗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冲上鼻尖,直逼眼眶。
她猝然扭过头,背对众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那阵翻涌的湿热水气狠狠逼退。
她是主心骨,是天塌下来要顶住的人。
再转回身时,她脸上已挂起了那副众人熟悉的、满不在乎的豪爽笑容,只是眼圈微不可察地泛着红,嗓音也比平日更沙哑:
“哭什么哭!”
“一帮没出息的!”
“江南就江南姐姐我带你们去!”
“咱们也去尝尝那鱼米之乡是什么滋味!”
“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盖他几排亮堂的大瓦房,种满菜,养上鸡鸭。”
“往后啊,咱们就晒太阳、嗑瓜子、听小曲,好好过日子!”
“气死那些扒皮喝血的狗官,还有那些为富不仁的黑心财主!”
她说着,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林青云身上。
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
感激、决断、托付,以及一丝如释重负,最终沉淀为清澈的坚定。
她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青云兄弟。”
她声音沉稳,“姐姐我,和身后这帮苦命的姐妹,往后余生,可就真赖上你了!”
林青云郑重点头:“姐姐放心,青云定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