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既定,气氛愈发轻松。
众人服丹后精神渐复,便围坐篝火旁,听青桃详细讲述青茅峰上揭破虺云腾伪装、迫其就范的经过,又说起盘龙厅中威慑虺家四长老、命虺云徵暂管家事的细节。
说到惊险处,众人屏息;
说到妙算处,众人抚掌;
说到虺云腾最终认命、虺云徵前倨后恭时,又不免唏嘘。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玄菁安排弟子轮值守夜,众人方各自寻了干净屋舍歇息。
这一夜,母鸡凹少了许多痛楚呻吟,多了几分安稳的鼾声。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鱼肚白的微光。
山间晨雾如纱,笼罩着静谧的母鸡凹。
村口空地上,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悄然伫立。
正是白云庵住持慧如师太。
她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外罩缁色袈裟,左手手持一串乌木念珠,右手握着锡杖。
在她身后,仅存的那名老尼静立,其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在祖龙殿乱战中为护同伴而被斩断一臂。
老尼神色平静,右肩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
最引人注目的是,慧如师太身前地上,整齐摆放着五个陶土烧制的素色坛子,以麻绳小心捆扎成一摞。
她正俯身,仔细地将这摞骨灰坛背起,以布带在胸前缚牢。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值守的玄芷。
她快步走近:“师太,您这是……”
“阿弥陀佛。”慧如师太直起身,神色如古井无波,澄澈的目光望向尚在沉睡的村落,“贫尼与众弟子此来,尘缘已了,当返白云庵了。”
玄芷连忙道:“师太稍候,晚辈这便去请忘尘师叔与林公子。”
慧如师太方要推辞,玄芷已经跑入村内。
不多时,忘尘、林青云、柳如玉等人闻讯匆匆赶来。
见慧如师太去意已决,皆心生感慨。
林青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师太救命之恩,护卫之德,青云没齿难忘。如今师太门下高尼为助我等而身陨,青云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双手奉上,“此乃虺家所赠金锭,区区之数,不足补偿万一,权作庵中香火之资、抚恤之用,还望师太收下。”
布囊敞开一角,露出内里黄澄澄的金光,足有十锭之多,每锭皆十两足色,价值不菲。
慧如师太却看也未看那金锭,右掌竖于胸前,声音平和却坚定:
“林施主,此言差矣。”
“世间万法,皆循因缘。”
“诸弟子随贫尼下山,是她们自身的愿力与抉择;”
“战中殒身,亦是各自业力感召,时机已至。”
“她们为护正道而舍身,乃是践行菩萨道,得大解脱,死得其所,何须他人愧疚?”
“这黄白之物,于生死大事有何裨益?”
“贫尼不敢受。”
她言语间透着佛门特有的空观与慈悲,全然超脱了个人的悲喜与得失。
那份勘破生死的淡然,反而更令人肃然起敬。
林青云手捧金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忘尘见状,缓步上前,对慧如师太合十道:“师太佛法精深,悲智双运,贫道敬佩。师太与诸位高尼视钱财如粪土,品性高洁,自然不以此等俗物挂怀。”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慧如师太洗旧的僧衣与那老尼空荡的袖管,语气恳切:
“然则,白云庵地处深山,土地贫瘠,少有出产。”
“庵堂年久失修,佛像蒙尘。”
“寺中日常用度,柴米油盐,僧衣针线,乃至冬日炭火,夏日汤药……”
“哪一样不需钱财?”
“更遑论师太慈悲,常以庵中存粮接济四邻贫苦百姓,活人无数。”
“此乃行菩萨行,广种福田,然若无资财为基,恐难以为继。”
忘尘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师太可为一己之清高不受此金,然庵中其他弟子何辜?”
“周遭仰赖师太接济的贫苦百姓何辜?”
“佛门虽空,然度世需借世间法。”
“此金非为酬谢,乃为助师太更好地持守山门、弘法利生、广行慈悲。”
还请师太,为众生故,暂舍执念,收下此金。”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既肯定了慧如师太的品格,又点明了现实的困境与更广大的责任,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慧如师太静立片刻,眸中似有微澜闪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缚着的骨灰坛,又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
那是白云庵的方向。
终于,她轻叹一声,佛号低诵:“阿弥陀佛。道长慧眼如炬,所言在理。是贫尼着相了。”
她把锡杖交由身旁老尼,伸出双手,接过了林青云手中的布囊。
“此金,便作修缮庵堂、供养三宝、赈济乡邻之用。贫尼代白云庵及四方百姓,谢过林施主布施之德。”
林青云连忙还礼:“师太言重了。”
慧如师太不再多言,对众人合十一礼,转身便走。
那名断臂老尼默默跟上。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唯有那沉稳坚定的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低诵佛号,久久回荡。
送走慧如师太,天色已渐明。
村中众人陆续起身。
虺家送来的金银财帛俱已清点完毕,数目惊人,足以令人咋舌。
忘尘将镜天观众弟子召集到村中最大的一间茅屋前。
他伤势未愈,脸色仍白,但眼神锐利,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虺家所赠资财,除却丹药已用,金银器物甚多。贫道与青云商议,欲从中拨出一笔款项,用于重建镜天观。”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是一震,随即面露激动之色。
镜天观乃他们修行之所,师门根基,毁于虺家之手,众人无不痛心。
如今听闻有望重建,如何不喜?
忘尘继续道:“重建之事,千头万绪,选址、筹料、督工、账目,皆需得力之人主理。贫道还有要务在身,且重伤未愈,需长时间闭关静修,恐难亲力亲为。”
他目光落在玄菁身上,“玄菁,你素来心细稳重,处事周全,此番重建,便由你总领其事,如何?”
玄菁闻言,慌忙出列,躬身道:“师叔,此事万万不可!
“弟子虽蒙师叔信任,然终究是一介女流——”
“见识浅薄,修为有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且重建山门乃百年大计,关乎道统传承,非德高望重、才干超群者不能胜任。”
“弟子……实难当此大任!”
她言辞恳切,推拒之意坚决。
忘尘微微蹙眉,尚未开口,一旁的玄罡已大声道:
“师叔!”
“玄菁师姐所言极是!”
“这活儿精细麻烦,俺是个粗人,打打杀杀还在行。”
“让我去管盖房子、算账目,非把事儿办砸不可!”
“我看……不如让玄默师弟来!”
“他平日里最有耐心,打坐都能一坐几天,管这些琐碎事儿肯定合适!”
玄默正神游天外,冷不防被点名,吓了一跳,忙摆手道:
“玄罡师兄切莫玩笑!”
“贫道……贫道平日里只知诵经打坐,参悟道法。”
“于世间俗务一窍不通,最是头疼这些。”
“让我去管重建,只怕……”
“只怕道观没盖起来,我先疯了。”
他说得认真,倒把众人逗得有些莞尔。
又有几名弟子被提名,皆纷纷推辞,不是说能力不足,便是称性子不合。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