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透，山岚未散。
母鸡凹村口那株老槐树下，虺家送来的几辆大车静静停着，箱笼虽已卸空，空气中似仍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珠光宝气。
众人或坐或立，围成松散一圈，面上虽带着丹药调养后的些许红润，眉宇间却都凝着思量之色。
玉阎罗盘腿坐在一方青石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刀柄上缠着的旧皮绳。
她听了林青云江南安顿之议，眼中先是一亮，旋即那亮光又沉入深处，换作一抹混着自嘲与现实的锐利。
“想法虽好。”玉阎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晨间的静谧中格外入耳。
“但实施起来，怕不是纸上谈兵。我等百十号人，在伏牛山是啸聚山林的匪，到了江南鱼米之乡，便是无籍无凭、来历不明的流民。官府盘查，乡邻侧目，如何立足？总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青云脸上，并无责怪，只有坦荡的为难。
“姐姐我是粗人，但这点道理还懂。打打杀杀，刀口舔血，我们在行；可要洗白身份，落地生根，这里头的门道，只怕比攻下一个山寨还曲折几分。”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篝火余烬偶有噼啪轻响，惊起几星飞灰。
忘尘道长轻咳一声，缓缓摇头。
他伤势未愈，面色仍显苍白，靠坐在一块铺了软垫的石头上。
“无量天尊。”他诵了声道号，声音带着久战后的疲惫与超然。
“玉当家所言甚是。贫道乃化外之人，除魔卫道，与人争斗，尚可勉力为之；至于这户籍、安顿、与官府周旋等俗世机巧，实非所长，亦非道门本分。”
他微微阖目，似在调息，片刻后睁眼，望向柳承宗与柳如玉，目光中带着托付之意。
“柳家主世代书香，熟知律例民情；如玉姑娘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此事，恐怕还需二位多多费心筹谋。”
柳承宗捋了捋颔下短须，眉头紧锁。
此刻闻言，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凝重：
“玉当家、青云，非是老夫泼冷水。此事要害，依老夫看，不外两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便是户籍。我大明律例，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皆需黄册登记在案，无籍则为逃户、流民，轻则驱遣回原籍，重则治罪。马鞍岭众位好汉，往日形迹，只怕难以纳入任何一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阎罗身后那些沉默的女匪，见她们虽神色坚毅，眼中却难免掠过一丝惶惑。
“其二……”柳承宗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一旁那些装载金银的箱笼。
“便是这笔钱财的来路。虺家所赠，数目惊人，若骤然使用，必引人注目。官府若要追查来源，如何应答？可曾报官备案？若言是经商获利，可有路引税单为凭？此等巨资，若无合理解释，非但不能助诸位安身，反可能招来觊觎与祸端，谓怀璧其罪也。”
这两点，如冷水浇头，让方才因林青云提议而升起的些许希望，瞬间凉了大半。
玉阎罗嘴角那惯有的洒脱笑意淡去，手指将刀柄捏得更紧。
沈寒绡抿紧嘴唇。
柳如玉一直静静聆听，此刻螓首微抬，眸光如水，清澈而理智。
她轻声道：“伯父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若只是两三人，甚至七八人，倒还好说。柳家虽非钟鸣鼎食之族，但在杭州尚有几分薄面，收留几个失怙投亲的远房婢女，报备牙行，纳入家仆名册，虽有破绽，但上下打点，或可遮掩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百十名风霜满面的女子，语气转为无奈。
“然则，马鞍岭众好汉，总数不下百人，其中四分之三又是女子。如此规模，若皆以婢女、仆役之名纳入柳家或其他某一家，不仅过于扎眼，惹人疑窦……且各家收纳奴仆数额亦有定例，陡然激增百人，于律不合，于理难通，官府绝非轻易可瞒。”
黄月璃坐在柳如玉下首，一直低头不语，此刻忽然抬起头，眸中青焰微动，似想起什么。
她声音清脆：“去岁秋冬，我与青云南下，沿途见流民甚多，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官府虽也设粥棚，但查验不严，多是登记个姓名籍贯，便予放行……或许，姐妹们可扮作逃难灾民，分批混入江南？”
“扮作难民？”玉阎罗闻言，眉头一挑，那抹惯有的、带着野性与骄傲的笑意重新浮上嘴角，却已变成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抗拒。
“黄姑娘，你的好意，姐姐心领。但我玉阎罗，带着这帮姐妹，在这伏牛山纵横多年，凭的是手中刀，腰间胆，虽不敢说顶天立地，却也从未向谁低过头、装过孬！要我玉阎罗，要我这帮同生共死的姐妹，披着破麻烂絮，蓬头垢面，去学那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混在难民堆里，看人眼色，求一口馊粥？”
她猛地站起，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黄月璃，又环视众人，“断无可能！我等宁可在这马鞍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纵然明日便战死，也强过那般窝囊！”
她话语铿锵，掷地有声，身后那些女匪虽未言语，但眼中均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腰杆也不由挺直了几分。
黄月璃张了张嘴，也知自己提议确实欠妥，伤了这些女子骨子里的骄傲，便不再言语，只低下头去。
场面一时僵住。
山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沉闷。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妾身……妾身或许……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游香儿。
此刻她形容狼狈，发髻草草挽着，身上换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粗布衣裳，宽大不合身。
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闪烁，不敢与众人对视，仿佛一只受惊的雀儿。
林青云温言道：“夫人但说无妨。集思广益，或能有得。”
游香儿得了鼓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林青云、柳如瀚等人，又迅速垂下，声音依旧细弱，却清晰了许多：
“妾身……妾身是想，诸位所虑，无非是百余名女子，如何有个合情合理、又不惹眼的名目，安然进入江南，甚至……日后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她顿了顿，见无人打断，才继续道：
“寻常途径，无论是投亲、为婢，还是充作难民，规模如此之大，确难周全。但……若换一个名目呢？”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青云、柳如瀚身上飞快一转，脸上泛起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意味，“比如……比如以纳妾之名。”
“纳妾？”众人一时未解其意。
游香儿语速加快，似乎怕自己失去勇气：
“正是。妾身是说……请林公子、柳公子，名义上……将这些姐妹，分纳为妾室。自然，只是名义上的！无需……无需真有夫妻之实。”
她脸颊飞红，连耳根都染上霞色，却强撑着说下去。
“如此一来，这些姐妹便有了家，有了主，身份便是某位公子的眷属。”
“虽则妾位卑下，但总算是入了宅门，有了户籍可依之理。”
“且纳妾之数，虽有限制，但若分在多位公子名下，又或是……”
“谎称是早年在外所纳，因故如今才接回团聚，其中腾挪余地，总比凭空冒出百名婢女或难民要大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此法固然有些荒唐，但但总归是纳，而非买或收留，面上……似乎稍显体面些……”
言罢，她立刻低下头，再不敢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