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翻越城墙乱石,身影消失在城外荒草丛中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在那里!”一声尖锐的呼喝划破了城墙下的寂静!
方才逃走的舒道士去而复返!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赫然跟着十余名道士。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绺长须,头戴紫金道冠,身着杏黄八卦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乍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只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与淫邪,破坏了整体的“道貌岸然”。
他正是如今一心堂的观主,宁墟!
宁墟身后,左右各立一人。
左边那位,年约五旬,身材矮胖,面团团如同富家翁,脸上总挂着一团和气生财般的笑容,只是那双眯缝小眼中精光闪烁,绝非善类。
此乃宁字辈排行第五的宁空。
右边那位,比宁空更加年长,干瘦如柴,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副刻薄寡恩之相,眼神阴冷。
这是宁字辈排行第二的宁晦。
再后面,便是以舒道士为首的十余名青、灰道袍的普通道士,杀气腾腾。
众人赶到现场,一眼便看到横尸在地的房、臧二人,以及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还有城墙根下青梅倚坐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除了血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奇异的药香。
舒道士指着房、臧二人的尸体,又指向城墙坍塌处,颤声道:
“观主!师父、师叔!就是这里!房师兄、臧师弟都被那妖女杀了!她带着奚家两个小崽子,从那边跑了!妖女也受了重伤,房师兄的剑刺穿了她胸口,她绝走不远!”
宁墟目光扫过两具尸体,尤其是在房道士的致命伤和臧道士的剑痕上停留片刻,眼神冰冷,并无多少同门陨落的悲痛,反而露出一丝不满与嫌恶:
“废物!三人拿不下一个受伤的女子,还折了两个!”
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宁空那双眯缝眼扫过血迹和打斗痕迹,舔了舔肥厚的嘴唇,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透着贪婪:
“观主息怒。”
“听舒师侄描述,那女子年纪不大,却身手不凡。”
“能连杀两人,虽说是借了拼命的悍勇和地利,但也绝非庸手。”
“更关键的是……她救走了奚家余孽。”
“奚家经营数代,虽说主要库藏已被我们起获,但难保没有遗漏的宝物,落在那两个孩子手里。”
“这女子,说不定就是冲着奚家遗产来的。”
宁晦则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未干的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仔细观察了周围,阴冷道:
“观主,这血迹新鲜,人离开顶多一炷香时间。而且……”
他指向青梅先前倚坐之处,“此地残留气息有些奇异,除了血腥,似乎还有一股极精纯的……药力?那女子受了穿胸一剑,按理说即便当时不死,也绝无行动之力,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至此,还能杀人、带人逃离。除非……”
“除非她身怀极珍贵的疗伤圣药,或者……本身修为有特异之处。”宁墟接口,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不管她是何方神圣,敢杀我一心堂的人,坏我好事,就必须付出代价!奚家余孽,也绝不能留!”
他顿了顿,看向宁空,“五师兄,你轻功最好,追踪之术亦是一流,便由你带人,循迹追去,务必将那女子和两个小崽子,擒拿回来!死活不论,但奚家那两个小的,最好要活的,或许还有用。”
宁空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与一丝淫邪:“观主放心,区区一个受伤的女子,带着两个拖油瓶,能逃多远?愚兄定将他们手到擒来!只是……”
他搓了搓手,“听舒师侄说,那救人的女子,虽然浑身浴血,但瞧身段容貌,也是个极出挑的美人儿……嘿嘿。”
宁晦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五弟,正事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宁墟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无妨。美人嘛,谁不爱?五师兄若能将人完好擒回,那女子……交由五师兄处理便是。只是,需问出她的来历、目的,以及……她身上可能有的好东西。”
宁空大喜,连连拱手:“多谢观主!定让她吐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舒道士忽然想起什么,惊呼道:“观主,师父、师叔!那妖女……那妖女似乎还捡走了房师兄的‘搜魂铃’!”
“搜魂铃?”宁墟眉头一皱。
此铃虽非法器中最顶尖的,却也颇有妙用,尤其是针对妖族魂魄。
丢失了倒是个小麻烦。
宁晦阴声道:“无妨,铃上有我下的隐秘禁制,虽不能遥空操控,但若在一定距离内,我自有感应之法。五弟你带上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着淡金光泽、符文繁复的黄色符箓,递给宁空。
“这是定妖符。若那女子真是妖族,此符在百丈内便会发热示警,更能战斗中压制妖力。你贴身带好。”
“定妖符?”宁空接过符箓,入手微沉,符纸非帛非纸,触感奇异,上面朱砂符文蜿蜒扭曲,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微微心悸的禁锢之力。
他虽贪淫好色,却并非全然无脑,知道此符珍贵。
“二师兄,这符……”宁晦看了宁墟一眼,见观主微微颔首,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与敬畏。
“此乃观主得自洛阳那位真人亲赐的宝物!”
“威力无穷!”
“攻打奚家时,便是靠了三张‘定妖符’,才一举破了奚家护宅的‘幻雾迷踪阵’,否则岂能如此顺利?”
“第四张符如今贴在奚道心前额,定住了那老狐狸。”
“现在观主手中也只剩这最后两张符了。”
“这张符你且拿去,定要将那妖女擒杀!”
宁空闻言,肃然起敬,小心翼翼地将符箓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躬身道:“观主厚赐,愚兄必不辱命!定将妖女与奚家余孽,一并擒回观主面前发落!”
他心中火热,既有对“定妖符”威力的期待,更有对擒获美人后“审问”的憧憬。
宁墟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多带些人手,务必速战速决。此地不宜久留,官府虽然睁只眼闭只眼,但若闹得太大,惊动了府城那边,也是麻烦。”
“是!”宁空领命,点了七八名身手利落的道士,包括惊魂未定的舒道士让他带路,循着青梅等人逃离时留下的依稀痕迹,急匆匆追出城去。
待宁空一行人身影消失在城外荒野,宁墟脸上的威严之色稍敛,转身对宁晦道:“二师兄,我们回观。奚家那边,还需仔细‘料理’。”
宁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低声道:“观主,这‘定妖符’……莫非真来自‘万寿宫’?那位真人……”
宁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深邃地望向东方,那里是杭州的方向。
“真人如今已亲临杭州。我等在此所做一切,既是了结私怨,夺取资源,亦是在为真人清扫些许障碍,助其一臂之力。有些事,知道即可,不必多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倒是观内……”
“大师姐那边,近日似乎有些不安分的迹象。”
“她素来与我不睦,又对当年师父传位于我之事耿耿于怀。”
“此番我调用‘定妖符’等重宝,又倾力对付奚家。”
“她虽未明面反对,却暗中颇有微词。”
“二师兄,你是我最信任之人,还需多留意大师姐及其门下动向,莫要让她坏了真人的大事,也……坏了我们的好事。”
宁晦眼中精光一闪,肃然道:“观主放心,我省得。大师姐虽修为精深,但她那一脉人丁不旺,翻不起大浪。我会盯紧的。”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绩溪县城那死寂的街道深处。
城墙根下,只余下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片尚未被风吹散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