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盼才看着下方那个为了掩护他们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知道，此刻犹豫，只会让青梅的牺牲白费。
他咬破嘴唇，背紧奚盼馨，从城墙另一侧，寻了处堆积杂物的角落，纵身跳下……
见姐弟两人成功脱身，青梅心头一松，那口强提着的气顿时泄了，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滑坐在地。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带走她的体温与力气。
搜魂铃静静地躺在不远处，铃身上沾着血迹。
“小姐……林公子……对不住……我没能……请到援兵……还……回不去了……”
青梅感到意识正在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两行清泪，混着血污，滑落她苍白的面颊。
深深的无奈与自责，如同这浓重的夜色，将她彻底吞噬。
冰冷的城墙根下，青梅斜倚着粗砺的砖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胸那处最深的创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鲜血仍在渗出，浸透了前襟大片衣料，与其他伤口流出的血汇聚，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
寒意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泛起，伴随着失血过多的晕眩与虚弱，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可能被彻底吹熄。
“不能……死在这里……”
残存的意念支撑着她，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咸腥的血味。
小姐的托付，林公子的危局，还有那两个尚不知能否真正逃出生天的奚家姐弟……
她若倒在这里，一切便都前功尽弃。
搜魂铃在不远处幽幽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更远处，难民区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这片城墙下的角落，仿佛成了被遗忘的死亡之地。
青梅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费力地探入怀中。
触手所及，是贴身藏着的几样紧要物事：柳如玉交给奚家的书信——
如今已然无用。
除此之外，还有那枚狐形玉佩和少许碎银、干粮……
以及一个触手温润的细小玉瓶。
玉瓶不过拇指大小，羊脂白玉雕成，瓶塞紧致。
这是临行前，柳如玉亲手交给她，神色无比郑重：
“青梅，此去山高路远，险阻难测。”
“这瓶中是三粒‘九转还魂丹’，乃虺家所赠谢礼中极为珍贵之物。”
“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虽未必真能起死回生，但于重伤垂危时服下，可吊命续元，争取生机。”
“你务必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绝不可动用。”
当时青梅还觉得小姐过于谨慎，却未曾想真会走到需要动用这等宝丹的地步。
如今……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拔开瓶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馥郁异香，瞬间逸散开来，清冽如雪山甘泉，又温润似春日朝阳，更带着一种蓬勃到极致的草木生机之气。
只是闻到这香气，青梅便觉精神微微一振，连伤口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一分。
瓶中滚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色并非寻常丸药的褐黄或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内蕴光华的淡金色。
丹药表面，九道天然形成的云纹清晰可见，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光华内蕴。
这正是黄月璃也曾取出过的、午潮山黄仙一族都视若珍宝的“九转还魂丹”！
虺家底蕴深厚，所藏亦非凡品。
青梅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并非寻常药石的苦涩，反而有一股清甜温润的津液，顺喉而下。
刹那间，一股磅礴却极其温和的暖流，自丹田气海轰然炸开，如同寒冬腊月突遇春日暖阳，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寒意被驱散，虚弱无力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
最为神奇的，是右胸那处贯通的剑伤、左臂深可见骨的裂口、腰间肋下的划伤……
所有伤口处，都传来清晰的麻痒之感。
并非疼痛，而是血肉正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愈合、生长！
她能感觉到断裂的血管在接续，受损的脏器被温养，损耗的精气神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这过程并非毫无痛楚，新生血肉的牵扯、体内淤血的化散，都带来阵阵酸麻胀痛，但比起先前那濒死的剧痛与冰冷，已是天壤之别。
青梅不敢动弹，背靠城墙，闭目凝神，竭力引导着体内那磅礴的药力，专注于修复最致命的伤势，同时也在恢复着几乎枯竭的真气。
丹药之力玄妙无穷，更兼她本身修为底子不弱，又年轻生命力旺盛。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血丝，却已恢复了清亮与神采。
她低头查看，只见右胸伤口处，那恐怖的贯穿伤已然愈合大半，表面结了一层淡粉色的新痂，只有最深处仍有些隐痛，渗血已止。
左臂伤口同样收口结痂。
其他划伤更是几乎不见痕迹。
虽然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仍在，真气也只恢复了三四成，行动时伤口仍会传来疼痛，但至少……
性命是无忧了，也有了继续行动的能力。
“九转还魂丹……果真名不虚传。”青梅心中震撼，对柳如玉的感激与对虺家丹药之奇更是深了一层。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试了两次，方才扶着城墙缓缓起身。
脚步仍有些虚浮，但已能站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带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另一侧传来。
青梅心中一凛，立刻握紧手中短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城墙坍塌处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奚盼才！
少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奔跑后的潮红，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当看到青梅竟然站立着，虽浑身浴血、脸色苍白，但显然还活着时，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青梅姐姐！”奚盼才压低声音唤道，快步跑过来，想扶又不敢碰触她满身的血迹，“你……你没事了？刚才那么多血……我还以为……”声音哽咽。
青梅见奚盼才独自返回，心中一紧：“盼才？你怎么回来了？你三姐呢？”
“三姐……我安顿好了，就在城外不远一个很隐蔽的树洞里，暂时安全。”
奚盼才快速说道，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伤得那么重，是为了救我们。我把三姐藏好，立刻就折回来找你了。”
他看了看青梅依旧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伸出瘦弱却沉稳的手臂，“姐姐，我扶你。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些恶道士的同伙说不定很快就会找来！”
青梅看着奚盼才稚嫩却写满担当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与欣慰。
这少年，自己尚且惊魂未定，姐姐也需要照料，却能不顾危险返回接应，这份心性，着实令人动容。
乱世催人早熟，奚家血仇，更让这少年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
“好……辛苦你了。”青梅没有拒绝他的搀扶，将一部分重量依靠在他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此刻她确实需要助力。
“我们走，离开这是非之地。”奚盼才用力点头，搀扶着青梅，两人绕过那两具道士尸体——
青梅示意他不要看，向着城墙坍塌处走去。
临行前，青梅目光扫过地上那枚搜魂铃，略一迟疑，还是弯腰将其捡起，塞入怀中。
此物邪门，或许日后有用，至少不能留给一心堂。